第十八章 刘老实
周平家的院子里飘着红烧肉的香气。
叶无痕坐在饭桌前,手里端着碗,筷子却没怎么动。周平的妻子又端上来一盘炒鸡蛋,笑盈盈地说:“小叶,多吃点,看你瘦的。”
他道了声谢,夹了一筷子鸡蛋,低头扒了两口饭,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巷子里那个小姑娘的脸在他脑子里反复地转。被两个家丁架着,发髻散了,一根木簪斜挂在发间,光着一只脚,脚趾在石板地上磨出了血痕。
那双杏眼哭得通红,嘴里被塞了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还有那个妇人,额头破了,血顺着鬓角往下淌,趴在碎豆腐堆里,被何文远一脚踹翻。
他放下筷子,看着周平:“周叔,那个姑娘……何文远说她爹欠他三十两银子。是真的么?”
周平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黄酒,沉默了几息,然后把碗搁在桌上。
“真的。”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那姑娘姓刘,小名叫小禾。她爹叫刘老实,在城南城隍庙摆摊卖馄饨的。”
刘老实人如其名,老实巴交,见谁都弯着腰笑,馄饨馅给得足,汤头熬得浓,摊位虽小,回头客不少。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有个出落得水灵灵的女儿。
小禾十四岁,眉眼像她娘,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街坊邻居都说这丫头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刘老实逢人就笑,说等闺女嫁了好人家,他就不用起早贪黑卖馄饨了,在家抱外孙。
这份骄傲后来成了他的催命符。
“何文远盯上小禾不是一天两天了。”周平端起酒碗呷了一口,“起先是派人去刘老实摊上吃馄饨,吃完不给钱,故意找茬。刘老实不敢惹,忍了。后来何文远亲自去,吃完馄饨说要结亲,让刘老实把女儿送过来。刘老实那天难得硬气了一回,说不嫁。”
何文远当时没翻脸,只是笑了笑,擦了擦嘴就走了。刘老实以为这事过去了,还跟街坊说自己命好,碰上个讲理的少爷。他不知道何文远对付人的手段从来不用硬的。
过了没几天,摊子上来了几个新面孔,天天来吃馄饨,出手大方,跟刘老实称兄道弟。他们请刘老实喝酒,刘老实推辞了几回,架不住人家热情还是去了。
酒过三巡,那几个人说带他去个好地方见见世面,刘老实稀里糊涂就被拉进了赌坊。
一开始是赢的——这是老套路了。刘老实赢了几把,眼睛都亮了,那几个人在旁边起哄,说刘哥手气好,再来再来。他从来没摸过牌九,那一晚觉得自己是赌神附体。
等到后半夜手风一转,他开始输,越输越急,越急越输,一晚上输掉了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够他卖三年馄饨。
“等他醒过来,借据已经签了。白纸黑字,画了押的。”
周平的声音依旧很平,但端酒碗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何文远第二天就拿着借据上门,说不还钱就报官,要么拿女儿抵债——不仅清债,还给彩礼。刘老实这时候才知道那几个‘朋友’全是何文远的人。”
但白纸黑字是真的。欠债还钱是真的。那几个拉他喝酒的“朋友”翻脸不认人,赌坊的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他告到县衙,县太爷看了借据说这是你情我愿的,板子打不到别人身上。他求到街坊,街坊们能帮几个铜板,帮不了三十两。他借遍了亲戚朋友,凑了不到三两银子,连利息都不够。
叶无痕手里的筷子搁在碗上,指节掐得发白。刘老实这个人他不认识,但他认识刘老实这样的人。前世挤地铁上班时坐在身边打瞌睡的中年男人。
他们活了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坏事,最大的梦想就是孩子能过得比自己好一点。就这点念想,在何文远手里只撑了不到半个月。
“后来呢?”叶无痕问。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已经猜到了结局。
“刘老实咽不下这口气,又怕,又气。当天夜里吐了血,倒在床上再没起来。”
周平端起酒碗一口喝干,空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拖了不到半个月,人没了。临死前嘴里还念着他闺女的名字,眼睛一直睁着,他媳妇给他抹了两回都没合上。”
桌上安静了几息。叶无痕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饭,米粒上沾着红烧肉的酱汁,已经凉透了。
他在这个世界活了三年,一直以为临江县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县城——有好人,有坏人,但大体上还算太平。父亲在世时,他从没接触过这些事。
叶大川那把旧刀挡在他面前,把所有的黑暗都拦在了院墙外面。父亲走后的这几个月,他才开始一点一点看清这个世界真正的颜色。
“白纸黑字是真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周平慢悠悠地给自己又倒了半碗酒,“刘老实确实欠了三十两,何文远确实拿了借据来要钱。这都是真的——每一笔都真的,每一步都按规矩来。”
“但每一个字、每一笔账、每一个‘朋友’,都是他安排好的。他不用捏造任何东西,就能把一个老实巴交的馄饨摊主逼到绝路上。这就是这世道。”
叶无痕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凉透的饭,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道里最难对付的不是力量压制,是让你不得不认输的规则。何文远用规矩把刘老实逼上绝路,小禾那姑娘就算被抢进何家大院,走到哪里都逃不掉。
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被逼到绝境时连哭都哭不出声。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个炼体小成的废物可以靠着家世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而一个老实本分的馄饨摊主连给自己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薄茧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指关节握紧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九品炼劲这点修为在何家面前还不够看,在这条街上的规矩面前更不够看。他需要更强的实力,更高的官职,更大的权力。
缺一样,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下一个刘老实趴在碎豆腐堆里,下一个刘小禾被架着胳膊拖进何家大院。他不是救世主,但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周平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干,站起身来,走到灶台边,从墙上取下一个油纸包,放在叶无痕手边。
“腊肉拿回去,给小宁吃。她正长身体。”
叶无痕接过油纸包,抱拳告辞走出院门。夜风掠过巷口,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攥着刀柄走在巷子里,步伐不快不慢。周平最后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着。
这世道的规则,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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