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石榴花开
铅笔在纸上走了一阵,陈知远停住了。他发现自己在画那棵石榴树,枝干虬结,花开得热闹,但树底下空空的,没有人。他看了片刻,把那一页翻了过去,没有重画。速写簿合上,塞进口袋,他朝她们走过去。
母亲已经松开了丽媚,退后半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目光从头发梢一直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回脸上。她伸手把丽媚额前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时停了一下,指腹上的茧子粗粗地擦过去,丽媚觉得有点痒。
“瘦了。”母亲说,语气里带着些不满,仿佛瘦了是丽媚故意做成的一件事。“脸也黄了。”
“没有,吃得好着呢。”丽媚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母亲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王飞身上,眼睛又亮了一亮。王飞站在三步开外,桃木棍拄在地上,身子微微靠着,正拿眼睛认真地看她。他打量人的方式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不躲不闪,也不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从头看到脚,像是在心里给这个人画一张像,每一笔都要落实了才肯罢休。
母亲被他看得倒有些局促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身子,让自己矮下去和他平齐。“你是王飞吧?”她问,声音比刚才软了许多,“你外婆跟我念叨过你,说你画画好。”
王飞偏了偏头,似乎在考虑这个信息的来源,然后点了点头。
“进屋吧。”母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伸手要接王飞手里的桃木棍,“这棍子拿着怪沉的,我帮你……
王飞把棍子往身后一藏,摇了摇头。动作不剧烈,但坚决得很。母亲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旋即自然地收回来,拍了拍自己的衣袖。“行,自己拿着。走,家里有刚蒸的槐花糕,你外婆走之前还念叨着要给你留一屉呢。”
她走在前面,引着他们穿过老槐树底下。槐树的浓荫铺了一地,光斑碎碎地漏下来,洒在母亲的蓝布褂子上。丽媚这才仔细看清了母亲走路的样子,右肩比左肩略低一些,左脚落地的时候身子会往右边轻轻歪一下,走不快,步子迈得小而稳,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窄路上。她的腰也不如记忆中挺直了,微微佝着,后颈上有一道深深的褶子。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东边搭了一间灶房,西边一溜矮墙,墙根底下种着一排凤仙花,红的粉的紫的,开得正艳。院子中央铺着青砖,砖缝里钻出茸茸的青苔,绿得有些发黑,看得出是年年岁岁积下来的。靠墙根有一张石桌,桌上摊着一笸箩花生,旁边放着一只没纳完的鞋底,针别在布上,线拖出一截,风一吹就晃。
母亲让他们在石桌边坐下,自己进了灶房。灶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掀锅盖的声音,蒸汽扑出来的闷响,槐花糕的甜香混着柴火气漫出来,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丽媚坐在石凳上,掌心贴着石桌面,石头被太阳晒得微烫,粗粝的纹理硌着手心。她环顾这个院子,每一样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石桌靠墙的那条腿下垫着的半块砖,东墙根那口倒扣的水缸,缸底还压着几棵干瘪的葱头,窗台上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养着一头蒜,蒜苗蹿得老高,绿油油的。好像她上个月还坐在这里,好像中间那些年根本没有过去。
母亲端着一屉槐花糕出来,又转身回去提了一壶茶,几个粗瓷杯子。槐花糕还冒着热气,底下垫着洗净的槐树叶,糕体白中透绿,嵌着一粒粒槐花,像碎玉嵌在脂膏里。王飞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了,三两口就把一块吃完,又拿了一块。母亲看见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嘴角咧着,露出两颗镶着银边的后槽牙。
“好吃吧?”她问,明明是在问王飞,眼睛却看着丽媚。
“好吃。”王飞说,腮帮子鼓鼓的。他难得主动说话,母亲听了,高兴得直搓手,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是淡黄色的,飘着几瓣干菊花。
丽媚咬了一口槐花糕,又软又甜,花瓣在齿间散开,一股清冽的香顺着鼻腔往上走。她想起小时候,每到五月,母亲就带她去购槐花。母亲搬出那架木梯子,梯子腿用麻绳缠了又缠,怕在青砖地上打滑。母亲爬上去,手里攥着一根带钩的竹竿,钩住开得最繁的那一枝,手腕一拧,咔嚓一声,整枝槐花连叶带花地落下来。她在底下仰着头,张着手,花枝砸在怀里,花瓣簌簌地落了满头满脸,她咯咯地笑,母亲在梯子上也笑,梯子跟着晃,吓得她大声喊小心。
她想着这些,嘴里含着槐花糕,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股往上涌的东西压回去。
陈知远坐在石桌另一边,茶没怎么喝,槐花糕拿在手里,半天只咬了一个角。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石榴树上。这棵树比村口那棵小得多,主干才有手腕粗,但花开得也密,一朵挤着一朵。树底下落了一层花瓣,没人扫,就那么铺在青砖上,红红的一地,像谁打翻了一盒胭脂。
“这棵树,”他开口,声音不高,“是从村口那棵底下分出来的苗吧。”
母亲正给王飞擦嘴角,听了这话,手停了一下,把毛巾叠了叠。“嗯,那年分蘖,我挖了一棵小的栽过来的。你记得不,有一年你说村口那棵太老了,主干都空了,怕活不了几年。”
“记得。”
“后来我就分了一棵。想着万一老树不行了,这棵还能续上。”母亲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上,手指头不自觉地互相揉着。“这棵长得倒快,三年就开花了。去年结了七八个石榴,个头不大,甜倒是甜。”
丽媚看着那棵小石榴树,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但看见父亲沉默地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块只咬了一角的槐花糕,眼睛定定地望着那棵树,像在出神的样子,便把话咽了回去。
午后日头偏西,院子里渐渐凉下来。母亲去灶房准备晚饭,不让丽媚帮忙,把她推出来,说你陪王飞在院子里坐坐,赶了一上午路,歇歇腿。丽媚只好又坐回石凳上,看着王飞蹲在石榴树底下,拿桃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只鸟,长长的尾巴,翅膀张开,线条笨拙但认得出是燕子。他画完了,又用棍尖在鸟的旁边点了几个点,像是虫子。
“给谁画的?”
“给外婆。”王飞说,没有抬头。“外婆家有燕子,我画一只给她。”
丽媚愣了愣。她不知道王飞什么时候见过外婆。也许是更小的时候,也许是在某张照片上,也许只是听大人说起过。她没有追问,伸手摸了摸王飞的后脑勺,那里的头发软软的,热烘烘的。
陈知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院门口,站在那扇半朽的木门边,朝外面望着。丽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土路,通向河堤。路边的野草长得半人高,狗尾巴草在风里摇着,穗子上的芒刺被夕阳镀成金红色,明明暗暗地闪着。
“我想明天去坟上看看。”陈知远说。
丽媚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带上王飞吗?”
丽媚想了想。“带着吧。让他认认路。”
陈知远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河堤的柳树梢上。柳梢被夕阳照得发亮,像一根根金丝,软软地垂向河面。晚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清气,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这条路,”陈知远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妈最后一次走的时候,走到一半就坐下来歇了。就在那棵柳树底下,最大的一棵,你看见没有?她坐在树根上,靠着树干,跟我说,以后她要是走不动了,就让人背她走这一段。我说我背你,她笑了一下,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后来她真的自己走完了。从石桥到村口,三里地,她走了快一个时辰,中间歇了五回。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她就不肯走了,说就这儿吧,等我把气喘匀了再进去,别让你妈看见我这个样子。”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陈知远的半边脸被染成橙红色,另半边陷在阴影里。他的眼睛望着远处,眼眶里没有泪,只是红红的,像被风沙磨过。
院子里传来母亲喊吃饭的声音,嗓门亮堂堂的,穿过院墙和暮色,一直传到路这边来。陈知远转过头,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朝丽媚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很快又平了。
“走吧,吃饭。”他说,然后迈步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堤那边。夕阳正落在河堤尽头,把整条堤埂烧成一条金线,柳树在金光里只剩下黑沉沉的剪影,一排排立着,像在等什么人走过来。
他转过身,走进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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