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书斋 > 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 > 第605章 石榴花

第605章 石榴花


丽媚醒了。隔壁灶房里传来周家婆娘剁菜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密得像雨点。她翻了个身,看见王飞还蜷在被子里,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截后颈,细瘦细瘦的,骨头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把没合拢的折扇。

她轻轻下床,推开门,院子里湿漉漉的,昨夜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露水。枣树底下的泥土颜色深了一层,那窝燕子已经醒了,两只老燕子一左一右停在枝桠上,嘴里衔着虫子,轮番往窝里探。小鸟们把脖子伸得老长,嘴张成一个一个的豁口,挤挤挨挨地争着,吱吱喳喳的叫声像在吵架。

陈知远已经在灶房门口坐着了,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有喝,就那么捧着,让热气扑在脸上。周家婆娘在灶台后面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油烟气混着葱花味儿漫出来,把院子里的潮气冲淡了些。

"今天是个好天。"陈知远看见丽媚出来,朝天上努了努嘴。

丽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天是那种褪了色的蓝,像洗了很多遍的青布衣裳,干干净净的。东边的云被初升的太阳烧成了浅橘色,一丝一丝的,慢悠悠地往西挪着。确实是个好天。

王飞也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头发翘着一撮,像只刚出窝的雏鸟。周家婆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就喊:"娃醒了?快来,给你留个荷包蛋,趁热吃!"

王飞站在院子中央,迷迷瞪瞪地看了丽媚一眼,又看了看灶房那边冒出来的热气,慢吞吞地挪过去。周家婆娘不由分说把他按在桌边,一碗放了糖的荷包蛋端到他面前,蛋煎得两面焦黄,边缘带着一圈焦脆的裙边,泡在糖水里,油花一圈一圈地漾开。王飞拿起勺子,低着头一口一口地舀,吃得鼻尖上沁出细汗。

吃完了饭,陈知远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搁在桌上。周家婆娘看见了,嗓门立刻高了八度:"干啥干啥!住一晚吃顿饭还要钱?拿走拿走!"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把钱推回来,力气大得像在推一面墙。陈知远推让了两回,见她态度坚决,只好收了回去,道了谢。

出了村子,路好走了许多。前面是一段平坦的土路,路面被昨夜的露水润得微微发潮,踩上去软硬适中,鞋底不沾泥。路两旁是连片的豆田,豆苗刚长到膝盖高,绿得发黑,叶子上挂着露珠,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偶尔从田埂上飞起一只白鹭,扑棱着翅膀慢悠悠地飞远了,落进远处一片水塘里,只剩下一个白点。

丽媚走着走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条路她太熟了。前面那个岔路口往右拐,再过一座石桥,沿着河堤走三里,就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她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回,赶集、上学、走亲戚,闭着眼睛都能数出路边的每一棵树。但这一次走,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路还是那条路,田还是那些田,但脚下的触感、空气里的味道、太阳照在皮肤上的温度,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透亮的,像一块刚洗过的玻璃,她透过它看见熟悉的一切,却触不到。

"你妈最后一次走这条路,是去年秋天。"陈知远忽然说。他没有看丽媚,眼睛望着前方那条灰白的路,步子也没慢下来。"那时候她刚查出来,精神还好,非要自己走回来看一趟石榴树。走到石桥那儿歇了三次,我扶着她,她靠在我肩上喘气,喘匀了又接着走。"

丽媚的眼眶猛地热了一下。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田里的一只白鹭。那只鹭鸟站在水边,单腿立着,长长的脖子弯成一个问号。

"那天下着小雨,"陈知远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本书,"石榴花被雨打落了不少,铺了一地红的。她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跟我说,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都好。后来我扶她进屋,她躺了一下午,到晚上又起来了,说要纳鞋底。我说你别纳了歇着吧,她不听,坐在灯底下纳到半夜。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鞋底上绣了两朵石榴花,红丝线,一朵大的一朵小的。"

他停了一下。前方石桥的影子已经能看见了,灰白色的拱桥横跨在一条窄河上,河水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水草。桥面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中间有一道浅浅的车辙印子,歪歪扭扭地通向对岸。

王飞走在最前面,先一步上了桥。他站在桥中央往下看河水,桃木棍撑在桥栏上,身子探出去半截。丽媚喊了一声"别靠太近",他"哎"了一声缩回来,转过身等他们。

陈知远走到桥边,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桥面上那块最光滑的石头——石头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央,像一条干涸的小河。他蹲下来,用指腹沿着那道裂纹摸了一遍,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人的手背。

"那年修桥,你妈端了一盆绿豆汤来给干活的人喝。"他说。"她站在这个位置,端着盆,太阳晒得她脸通红。有个瓦匠跟她开玩笑,说嫂子你站远点别烫着,她说不烫不烫,你们先喝。后来桥修好了,她每次路过都要在这块石头上站一站,说这上面的印子是她踩出来的。"

丽媚也蹲下来,学父亲的样子摸了摸那道裂纹。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早上,温温的,裂缝的边缘略有些毛糙,像一条凝固的小河。她想象母亲端着那个搪瓷盆站在这里的模样,额头上沁着汗,笑眯眯地看着河滩上那些光着膀子的瓦匠,嘴里说着不烫不烫。那时候母亲还年轻,头发乌黑乌黑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走吧。"陈知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站起来的时候脚下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又站定了。"过桥再有三里地就到了。"

过了石桥是一条河堤。堤上种了一排柳树,柳条垂下来,拂过行人的肩膀。河里的水比前几天退了,露出两边的淤泥滩,滩上长着一丛一丛的芦苇,芦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堤埂上能看见新踩出来的脚印,深深浅浅地交叠着,看来这几天有人走过。

丽媚走在堤上,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是石榴花的香,淡淡的,甜丝丝的,混在河水的腥气里,若有若无的。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往前走了一小段,堤拐了一个弯,她的视线绕过那几棵密密的柳树,一下子看见了——那棵石榴树就立在村口的老槐树旁边,满树的花开得正旺,红艳艳的一大片,在早晨的阳光下像一蓬烧不尽的火焰。

她站住了。王飞也站住了。陈知远在他们身后停下来,没有说话。

石榴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矮矮的,胖胖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背对着他们,仰着头在看树上的花,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攥着一块灰扑扑的手绢。

丽媚的嘴唇动了动。她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又软又热,把她的声音全吞了进去。

那个人听见了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她看见丽媚,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张圆圆的脸上绽开一个笑,眼角的皱纹像石榴花一样密密地挤在一起。

"回来了?"她说。声音沙沙的,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丽媚喉咙里那个东西"啵"地破了。她朝着那个人跑过去,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粗糙的,温热的,指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泥。石榴花落在她们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红红的一层,在风里轻轻颤着。

"妈。"丽媚说。她的脸埋在那个人的肩窝里,闻到了那种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灶膛的烟火气、晒过的被褥的太阳味、还有石榴花那一点点甜丝丝的香。她听见母亲在她耳边轻声地嗯了一下,然后那只粗糙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又轻又慢,拍着拍着,丽媚觉得自己变成了那个在母亲怀里张着嘴哭的婴儿,嘴张得那么大,像要把整个天都吞进去。

石榴花还在落。一片一片地,落在青砖地上,落在王飞的头发上,落在陈知远捏着速写簿的指节上。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们两个搂在一处,花瓣落了满身。他没有走过去,只是把速写簿翻开,翻到空白的一页,铅笔从口袋里摸出来,在纸上慢慢地落下去。

风停了。河水在堤下静静地流着,柳条不再摇。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像在描摹什么永远也描不真切的东西。


  (https://www.balshvzhal.cc/ibook/45426/45426821/64079096.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v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alshv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