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醉仙居酒话透冷暖，小茶馆暗语藏机锋2

话分两头，单说宝玉。

宝玉出了醉仙居，没有上马车，只沿着长街往回走。北风迎面吹来，吹得他袍角翻动，他也不觉得冷。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湘莲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宝兄弟，等下。”

宝玉停下脚步，回头看见是柳湘莲，脸上那层紧绷的神色微微松了几分：“柳兄也出来了？”

柳湘莲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今日都不会来。那群人……”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宝玉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柳湘莲跟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踌躇了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宝兄弟，节哀顺变。”

宝玉听了，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我家何哀之有？家父不日即将上任，朝廷专门下旨夺情。小弟如今也能入朝做官了，家母将京中大小寺庙都舍了香火，哪有哀啊！”

柳湘莲见他神色不对，却不知从何处劝起，只得叹了口气，默默地跟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宝玉忽然停下脚步，问道：“听说是你帮薛大哥寻回的尸身？”

柳湘莲点头：“那几日京中正乱，谁也不敢上街。你姨妈托人找到了我，我与薛兄毕竟是结拜一场，举手之劳罢了。”

宝玉转过身来，朝柳湘莲深深鞠了一躬：“还是要感谢兄弟仗义出手，才能让内兄安然下葬。”

柳湘莲连忙扶住他，又问起薛家近况。宝玉叹了口气：“内子自是难过，每日以泪洗面。岳母也病了一场，昨日去见她时，精神极差。”他顿了一下，“那个舅嫂倒是在家中闹着要回娘家，姨妈现下病了，也无力去管她。总之，一团乱麻。”

柳湘莲听了也是一阵唏嘘，奈何这到底是人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也不好置喙。

他停了一会，又问道：“你家大房那边怎么样？听说那贾琏还没醒过来呢。”

宝玉叹道：“若有可能，还不如死了算了，如今成了残疾，凤嫂子也去了，巧姐又找不到，不过幸好还留下个儿子。”

柳湘莲点了点头，“听闻已经被绣衣卫带去了诏狱？”

宝玉有些痛苦的点了点头，“是的，琮哥儿也去了，唉……”

两人又走了一段，到了贾府门口。柳湘莲婉拒了入府小坐的邀请，目送宝玉进门后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自己住处，而是沿着长街又往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茶馆，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同福来”三个字。店里的客人稀稀落落的，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伙计正低头擦桌子。

柳湘莲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将宝剑竖着放在左手边桌面上。那伙计见了也不急，慢悠悠地走过来，将手里的白毛巾搭在肩上，弓着身笑着问：“客官想喝点什么？”

柳湘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只鼻烟壶，慢悠悠地拧开盖子，用小勺挖出一丁点烟末放在左手虎口上，低头凑近，猛地吸了一口，然后闭着眼仰起头来，打了一个长长的、极为响亮的喷嚏。

那喷嚏声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突兀，连柜台后面的掌柜都抬头看了一眼。柳湘莲揉了揉鼻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给我来一壶茉莉花，要玉泉山的水，用哥窑的杯子。”

那伙计面露难色：“这位爷，真是不巧，店里只有一套哥窑的杯子，昨晚关门上板后，小的洗的时候不小心给摔了，给您换个紫砂的？”

柳湘莲眉头一皱，语气带了几分火气：“茉莉花用什么紫砂？懂不懂茶？”

那伙计连忙低头告罪，一边退后一边朝柜台方向使了个眼色。

掌柜的不紧不慢地放下手里的算盘，走上前来，拱手笑道：“抱歉这位爷，伙计新来的不懂规矩，扫了您的雅兴。这么着，咱移步雅间，我亲自给您沏一壶。”说完又朝那伙计骂道：“去拿套白瓷的盖碗，再备些点心送雅间去！再出差子，我辞了你！”那伙计连忙应了，转身往后院跑。

掌柜的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柳湘莲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宝剑，跟着他穿过一道帘子，进了后院一间僻静的屋子。

雅间在院子尽头，门帘厚重，隔断了外头的声音。掌柜的进门后先是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又掀帘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才回身抱拳：“见过柳公子。”柳湘莲也收了方才那副蛮横模样，抱拳还了一礼，两人在桌边坐下。

柳湘莲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宝玉那边应当是不知情的。他今天被拉去喝酒，从头到尾都没提过大房的事，倒是冯紫英那几个人一直在说。不过二房那位主母——”他顿了顿，“应该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掌柜的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倒茶，先问了一句：“云才那边怎么说？”

柳湘莲摇了摇头：“他说他父亲或是留守京中，或是北上。我看他也未必知道实情，多半是随口猜的。”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倒是神武将军那边，我觉得冯家可能知道得更多。只是我与冯紫英向来不太对付，若是忽然亲近，只怕反惹人起疑。”

掌柜的点了点头：“稳妥为上。如今京城里的绣衣卫，大部分都跟着北静王走了。咱们手里的人手不多，不能再折了。”

柳湘莲沉默了片刻，低声问：“米公公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掌柜的摇了摇头：“大军自打进了鸦鹘关，便没什么消息传回来。两日前听说往南走了，可到了哪里，还不清楚。”

柳湘莲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那边没消息，宫里也没动静，咱们像瞎子一样困在这城里。真真是急死人。”

掌柜的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老成持重的笃定：“柳公子拳拳报国之心令人敬佩。可米公公执掌绣衣卫多年，肯定还有其他消息路子。咱们只管做好眼下，其余的交给上面便是。”

柳湘莲点头：“我倒是想北上，与大军汇合再杀回京城，那才是痛快。如今困在这京城之中，实在是束手束脚。”

掌柜的低声劝道：“莫急。待大军兵临城下，定有用到你我的地方。”

柳湘莲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窗外传来街上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俩人坐的分开了些，随后只见小伙计端着点心茶具走了进来。掌柜的拿起盖碗，殷勤地给柳湘莲沏茶。

正是：

年关近处意萧萧，京中暗涌夜迢迢。

贾瑕大军正南进，铁骑无声破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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