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琏二爷夜访米公府,王熙凤惊闻二房谋2
米坦正坐在书案后面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穿着一件青灰色便袍,没有戴冠,头发松松地绾着,看上去像是刚从宫里回来换了衣裳。
见两人进来,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笑着拱手道:“琏贤弟,薛大公子,快请坐。”
贾琏连忙还礼,口称“米大哥”,心里那点因为上午被拒之门外而生出的不满,早已烟消云散了。
三人分宾主落座,米坦亲自给两人倒了茶,冲着贾琏开口道:“琏贤弟今儿怎么有空来了?我听说您上午便来了一趟,抱歉,今日当值,才刚回来。”
贾琏连忙拱手:“米大哥说哪里话,是我不请自来。”
米坦笑了笑,慢悠悠地问:“贤弟今日来,可是为了府上那桩事?”
贾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斟酌着道:“米大哥,实不相瞒,确是因为府上那笔失银的事。”
米坦端着茶碗微微点了点头,浅浅喝了一口,放下茶碗,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贤弟来的正好。说来也巧,今儿个在宫里,陛下也正好问起此事。”
贾琏心里猛地一紧,忙问道:“圣上也知道了?”
米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们府上丢了二十万两银子,这事儿瞒得住街坊邻里,瞒不过宫里。再说你们连街坊也没瞒住。”贾琏听了,讪笑一声。
米坦顿了顿,安慰道:“贤弟也不必太过紧张。陛下问起此事,并非要追究府上的过失,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这边的确查到了一些东西,即便是贤弟今儿个不来,我明儿个也要去荣国府拜访一趟。”
贾琏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急声道:“米大哥请讲,弟弟已经急得几天没睡好觉了。”
米坦看着他那副模样,笑了一下,却也没有再吊他的胃口,放下茶碗才悠悠道:“前些日子,手下人查得京中一家银号内,收到了不少印有内库戳子的官银。下面的人不敢怠慢,报到了我这边来。”
他顿了顿,“顺着线查下去,发现这竟是当年从国库借出去的银子,您猜这银子是打哪儿来的?”
贾琏急得几乎要站起来:“米大哥就别吊我胃口了,弟弟现在急得头发都要白了。”
米坦见状,也不绕弯子了:“来自你贾家。”
贾琏先是一愣,下意识地以为是王熙凤做了手脚,可随即他猛地回过神来,满脸不可置信:“莫非是二房?我二叔?”
米坦看着他,劝道:“大宅门里,什么事都不稀奇。那笔银子确是来自你贾家二房,陆陆续续存进去,加起来有十五六万两之巨。这笔银子是如何从你们府上转到二房手里的,中间经过了多少人手,绣衣卫还在查。”
他接着说:“本来我想着私下跟弟弟你说了就罢了。可谁承想今日陛下不知怎的提起此事,哥哥我不能隐瞒,已经与陛下说了。这里给弟弟道个歉。”说完他起身对着贾琏鞠了一躬。
贾琏慌忙拦住他:“这是怎么话说的!怎么着也怪不到哥哥头上。唉……家门不幸啊。”
他攥着椅背的手微微发抖,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又是愤怒又是失望,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薛蟠在一旁听得吃惊,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他自然知道二房是他姨母家,这笔银子若真是从二房流出来的,那背后指使的人是谁,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想起自己妹妹宝钗嫁进二房后过得并不如意,又想起姨母王夫人平日里那副温和端庄的模样,此刻只觉得那些面孔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
贾琏没有再坐下去。他站起身朝米坦深深作了一揖:“今日多谢米大哥。弟弟先告辞了,改日再登门道谢。”米坦也站起身来,送他到门口。
临别时,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贤弟,若是信得过哥哥我,且听我说一句,不管怎样,先将欠银还上。至于旁的事,容后再说不迟。”贾琏脚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和薛蟠一起快步出了米府。
轿子在夜色中穿过长街。贾琏坐在轿中,手攥着袍角,指节泛白。
他想起前些日子去二房借钱时,贾政那副支支吾吾的模样,王夫人那副推三阻四的嘴脸,如今想来,每一幕都像是早就铺好了的戏。
他咬着牙,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恨不得现在就冲到二房那边把话说破。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回到府中,王熙凤正在屋里急得团团转,贾琏大早上出去,现下还没回来,连个消息都没有!平儿端着茶水也不敢递,只站在一边干着急。
见贾琏回来了,王熙凤迎了上去:“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被绣衣卫扣下了!”突然她发现贾琏面色铁青,不知发生了什么。
贾琏没有答话,拉着她的手便进了里屋,冲平儿道:“你在外头看着,谁也不许进来。”门关上后,王熙凤看着他的脸色,心里便有了不祥的预感。她压低声音:“到底怎么了?”
贾琏松开手,在床边坐下,将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把每一块石头都从胸口搬出来。王熙凤听着,先是吃惊,再是不信,随即一股怒火从心底蹿上来,烧得她几乎要跳起来骂人,可当听到“陛下已经知晓”这几个字时,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下子瘫坐在床上,面色煞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琏看了她一眼,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风:“我且问你,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王熙凤像是被针刺了一样猛地弹起来,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你少往老娘身上泼脏水!我虽是也王家女,可这些年我为贾家操了多少心,做了多少事!你倒好,出了事头一个怀疑我!”
她越说越急,眼泪都快下来了,可说着说着,她忽然住了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掐住了喉咙。
贾琏见她神色不对,忙上前一步问道:“你想起什么了?”
王熙凤怔怔地坐在床边,好一会儿才喃喃开口:“老太太生病那段日子,二太太几乎天天来照顾。有一回她同我说,分家那会,搬家时走得匆忙,有些用惯了的家具没来得及搬走,新置办的用着不顺手,想再搬些回去。”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些已经被她忽略掉的细节,“我原想着不过是些旧家具,又是二房的东西,便没有多想。”
贾琏拧着眉:“你也不看着就让她搬了?”
王熙凤急道:“哪能啊!虽说不是亲自盯着,可临走时我确是看了的,都是些柜子、斗橱之类的……我也没在意……”她说着说着,底气就不足了,“前前后后搬了几回,她还说想搬走一些过年节用的物事,那边日子紧,重新置办花费不少,我们这边人少又用不到那么多……”
贾琏猛地一拍桌子,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定是那时候夹带出去的!这里面肯定有鸳鸯的手笔!若没有她里应外合,谁能打开祖母的库房?只是如今死无对证了。”他说着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胸口起伏着,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王熙凤坐在床边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膝头的帕子上。她想起那些日子里,王夫人每次来都带着温和的笑脸,一口一个“辛苦你了”“家里多亏有你”,如今想来,那些笑脸底下藏着的,分明是一把磨了许久的刀。
贾琏站了一会儿,也懒得再看她。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可又不知该往哪里发,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一团乱麻,他连一个能好好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王熙凤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他没有回头。他沿着长廊往后院走去,脚步又急又快。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后院那排屋子里还亮着灯,他停下来站了片刻,心里那股闷气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想起自己那些姨娘,五个怀了身孕的快要临盆了,还有两个还在等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其中一间亮着灯的屋子走去,推门时动作有些重,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被无声地扯动了。
正是:
后院灯昏夜泱泱,贾琏独步向回廊。
满腔愤懑无人诉,且向小楼寻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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