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琏二爷夜访米公府,王熙凤惊闻二房谋1
贾琏自从得了贾瑕那封信,心里的石头便放下一半。
他这些日子在府中上下查了个遍,银子没找回半两,倒是把几个管事媳妇的底细摸了个清楚,其中一个还在账目上贪了七八十两,被他打了板子撵了出去。
可这些零碎琐事,与那二十万两的窟窿相比,丝毫减轻不了他的担忧。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账本发了半日呆,终于站起身来,让兴儿备了轿,又亲自写了一封拜帖,便往米坦在宫外的宅邸去了。
米坦的宅子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黑漆木门,门楣上并无匾额,若非知道底细的人路过,只当是哪户寻常人家的宅院。可门前那两名穿着飞鱼服的绣衣卫侍卫往那儿一站,便足以让寻常人等绕道而行。
贾琏的轿子在门前停下,他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将拜帖递给门子。那门子接过帖子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贾琏一眼,转身进去通报。
贾琏站在门外等着,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将他袍角吹得微微翻卷。他耐着性子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门终于开了,方才那个门子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色冷峻的绣衣卫侍卫。那侍卫也不看贾琏,只淡淡道:“米大人今日当值,不在府内。大人还是请回罢。”
贾琏笑了笑,连忙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劳烦通传一声,实在是家中急事,不敢耽搁。”那侍卫低头看了一眼银票,动作熟练地收进袖中,可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米大人确实不在府中。大人请回。”
贾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那侍卫冷冰冰的目光,便知道多说无益。他讪讪地拱了拱手,转身上了轿。轿帘放下的一瞬,脸上的笑便彻底垮了下来,心里又急又恼,可又无处发作。
轿子沿着长街走了半程,贾琏靠着轿壁闭着眼,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直了身子,掀开轿帘对前面的兴儿道:“不去府里了,掉头,去薛家。”兴儿应了一声,轿子便在街口拐了个弯,往南边去了。
那个薛大脑袋,明面上是个皇商,暗地里却在替绣衣卫做事。这事外人不知道,可自家人确是知晓的,怎么将他给忘了。
薛家的宅子在城南一条宽阔的街上,是当年紫薇舍人置办的产业,虽然比不得荣国府的排场,却也是四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薛宅”二字,笔力端方。
贾琏的轿子在门前停稳,门子认出了他,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紧接着薛蟠那圆圆的身子就从门里挤了出来,一把拉住贾琏的手腕,嗓门大得像是怕整条街听不见:“哎呀!我今儿早出门就听见喜鹊叫,还想着有什么喜事,原来是二哥来了!快请快请,您可是贵足踏贱地啊!”
贾琏被他拽得往前趔趄了一步,心里还在纳闷,自己前些日子才和薛蟠喝过酒,怎么今日这般热情?他正想着,目光无意间落在薛蟠脸上,那右脸颊上隐约有一道红痕,像是被指甲划过的新鲜印记,领口也比平日皱了,像是被人狠狠拉扯过。他再低头一看,薛蟠的袖口线头都崩开了几根。
贾琏心里便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了笑:“薛老弟,这又是怎么了?”
薛蟠顺着他目光摸了摸脸颊,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扯出一个大大的笑来:“没事没事,二哥进屋说。”说着便不由分说地将贾琏拉进了门。
贾琏正要开口,便听见里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桃红褙子的年轻妇人快步走了出来。她生得杏眼桃腮,身段婀娜,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精明气,正是薛蟠的夫人夏金桂。她嫁进薛家不过两三年,管家的手段却比薛蟠利落得多,如今薛家上上下下都被她拿捏得服服帖帖。
夏金桂见了贾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得体的笑容,行了一礼道:“原是琏二哥到了,快请坐,外头冷,我叫人再添个炭盆来。”她说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了薛蟠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薛蟠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缩了缩脖子,像是想躲,却又没躲开。夏金桂没理他,转身吩咐丫鬟去添炭盆了,那步子又急又快,裙摆带起一阵风。
两人进了正堂坐定,丫鬟端了热茶上来又退了出去,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贾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向薛蟠,笑道:“薛老弟,家里好像夫纲不振啊。”
薛蟠被他一提,那张圆脸顿时红透了,梗着脖子道:“我会怕那个球囊的娘们?那是让着她罢了。”他说完便偷偷看了一眼贾琏,见对方似笑非笑,便也不装了,“咱大哥别说二哥,凤嫂子在家里什么样,别以为外人不知道。”
贾琏的笑容淡了几分,想起家里的母老虎,脸上也挂不住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空气里那股微妙的尴尬渐渐散了。
待心情平复了些,贾琏才道明来意:“薛老弟,我也不瞒你。府里银子丢了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薛蟠点了点头:“听说了,可是找着了?”
贾琏摇了摇头:“哪那么容易。我上上下下问了好几遍,一点线索都没有。正巧昨个三弟来信提醒,可以求着米公公帮忙。我今儿一早就去了,可连门都没进去。想着兄弟你和那边有些交情,能否帮忙……”
薛蟠听了,拍着胸脯道:“原是这小事,包在兄弟身上。不过听说哥哥你和米公公也算是老相识了,应该熟悉啊。”
贾琏苦笑:“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连个门子都给我挡了。米公公是什么人,哪里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薛蟠摆了摆手:“二哥莫要多想,米公公想必真的很忙。这样,咱们赶下值后的时候再去,我带你进去。”贾琏连忙起身道谢。
薛蟠又留他在府中用饭,贾琏自是应了,顺便提醒薛蟠,晚些要见人,席间就不要喝酒了。
夏金桂在席间坐了片刻,面色淡淡的,虽然礼数上挑不出错,可那眉眼间分明带着一股子压着还没散的火气。她吃过几口便起身告退了,临走时又看了薛蟠一眼,那目光比方才还冷了几分。
薛蟠见了她的样子,想骂又不敢,想喝杯酒压一压,端起来发现是茶水,又是一阵气结。
贾琏自是看出来了,没有说话,只顾低头喝汤。
饭后又闲聊一通,待天色渐晚,贾琏说道:“兄弟,差不多了,咱们走罢。”
两人出了薛府,坐上轿子往米坦的宅邸赶去。待赶到米府门前时,暮色已经四合,巷口的灯笼刚刚点上,橘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这一回门子见了薛蟠,态度明显客气了几分,引着两人进了门房,又端了热茶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靛蓝袍子的小厮从内院走出来,躬身道:“二位爷,大人有请。”贾琏和薛蟠对视一眼,跟着那小厮往内院走去。
米坦这座宅邸从外面看着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过了二门,迎面便是一座太湖石堆成的假山,石间种着一丛瘦竹,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沿着青石甬道绕过假山,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廊下挂着几盏素白的宫灯,将院中的青砖地照得一片温润。
正房的门帘是上好的蜀锦,掀帘进去时,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更是不俗。紫檀木的书架上摆着几套宋版书,墙上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笔意苍茫,角落里的青瓷瓶里插着一枝半开的秋菊。贾琏虽然也是见过世面的,可在一座绣衣卫指挥使的私宅里看到这般布置,心里还是暗暗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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