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微斯人,吾谁与归
汴京城里,沉默了很久。
茶馆里的一个货郎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旁边的老儒生,擦了一下眼角,又擦了第二次,最后干脆把袖子整个蒙在脸上。
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一直攥着,忘了松开。
有年轻人喃喃地问:"他……他图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
远处,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正跟着大人念刚学会的一句话。
声音细细的,糯糯的,在渐浓的夜色里传得很远……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天幕上,缓缓浮现出文章的最后一段。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伴随着欲言不止的讲述,背景音乐缓缓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千年前的回响。
“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我和谁一道呢?
范仲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斯人’是谁?
是滕子京?是韩琦?是富弼?是欧阳修?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但他一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人和他一样。
在朝堂上,在江湖中,在历史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和他一样,把天下装在心中,把个人置之度外。”
画面切换。
屈原行吟江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
贾谊在长沙的陋室里,挑灯写下《治安策》。
柳宗元在永州的山水间,为最底层的捕蛇者立传。
刘禹锡在朗州,面对秋风,写下“我言秋日胜春朝”。
杜甫在成都的草堂里,秋风卷走茅草,他想的却是“安得广厦千万间”。
韩愈被贬潮州,瘴江边上,他办的学堂里传来了读书声。
欲言不止说:“即使是我们说的屈原、贾谊、柳宗元、刘禹锡、杜甫、韩愈,他们即使有悲,即使有怨,但哪个不是跟范仲淹一样,心怀天下,又或者造福一方呢?”
“所以他不孤独。”
天幕下的范仲淹听完了天幕对他的刨析。
天幕把他写得太好了。
他有那么好吗?他自己不觉得。
他脸上有几分不自在。
“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不做官,我也只会做这些事,修水利,办学堂。
手边有什么,就做什么。
做不到的,写下来,希望后来的人接着做。”
院子里有一株桂花,叶子墨绿,风吹过来沙沙响。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前的腥气。
“吾谁与归?”他喃喃道,“我不知道,但总归是有的,一个人走在夜路上,只要想着这条路上还有别人,就不那么怕了。”
朗州,贬所。
刘禹锡站在老桂树下,天幕上的话一字不落的听进去了。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他忽然一拍树干,震得叶子簌簌响。
“好!”他大声说,“就冲这一句,我刘禹锡服他。”
他背过手,在老桂树前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范仲淹啊范仲淹,你让我刘梦得今天夜里,觉得自己还能再战二十年。”
他抬头看向天幕,那上面正映出洞庭湖的烟波,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做不了官,就做事。”他把这话从天幕摘下来,“说得好,我刘禹锡在朗州这些年,办学堂,开民风,治得这一州百姓还算安稳。
他做他的邓州知州,我做我的朗州司马。”
永州,愚溪边。
柳宗元一直坐着,听到最后一句。
“微斯人,吾谁与归。”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起初以为这是一声叹息。
是说给滕子京听的,说给那些被赶出朝堂的旧友听的。
是没有同路的孤独。
可忽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了。
“不对。”
他抬头,天幕上的烟波还在流动,浩大而安静。
“他不是在等斯人,他自己就在成为斯人,他在邓州修水利、办学堂、减赋税,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就已经是那样的人了。”
“所以‘吾谁与归’不是孤独,不是叹息。
他是在问每一个读到这篇文章的人:我已经站在这儿了,你们来不来?”
柳宗元站在愚溪边上,风吹过来,带着水汽。
“他在邀请我,也邀请梦得,邀请后来所有读到这里的人。
要做斯人,不必等。
自己就可以是。”
他看着天幕,眼神里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
柳宗元转身往回走,步子落在湿滑的小路上,稳了许多。
愚溪的水还在响,听上去,竟比从前悦耳了些。
天幕上的画面切回邓州的书房。
范仲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他拿起信纸,对着灯看了一遍。
然后把它仔细折好,装进信封。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夜空。
“范仲淹写完了这篇记。
他把它寄给滕子京,滕子京把它刻在岳阳楼的石壁上。
他不知道这篇文章会被传诵千年。
他也不是在写一篇‘千古名篇’。
只是在给老朋友回一封信,完成一个约定。
他也不知道这篇文章会被宋人传抄,会被后人选入教科书。
他更不知道,这篇文章里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会在千年之后,仍然被无数人背诵、引用,成为中华民族精神谱系中最重要的坐标之一。”
“他只是在那个深夜里,用一支笔,把自己一生的信念,写进了洞庭湖的烟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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