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光影
天幕上的欲言不止说出朱元璋早已知道的结局。
“我们都知道,这幅画完成之后不到几年,汴京就没了。”
画面从繁华的汴京街市,缓缓移动到城墙上的望楼,里面空空荡荡,连个瞭望的人都没有。
“这个,是望火楼。
汴京城里曾经有两百多座。
按制,每座望火楼上要有五名军士值守,发现火情,立刻敲梆报警,调动水火队来救。
但《东京梦华录》里写,到了北宋后期,望火楼‘多废不修’,值守的兵士也‘旷弛日久’。
一个全是木建筑的城市,一百多万人。
商业区里,饭馆的灶台通宵不息,酒楼的灯笼挂满整条街。
然后,消防系统瘫痪了,这是什么概念?”
欲言不止没有回答,但天幕下的赵匡胤清清楚楚。
汴京这样一座城,一旦起火,是个什么场景。
后周世宗显德年间,汴京大火,半城尽毁。
柴荣就是在那场火灾后,开始重新规划外城,拓宽街道,设火巷。
那时候他赵匡胤还是殿前都点检,亲眼见过烧焦的坊巷,和泡在护城河里捞尸的兵丁。
那一座座望火楼,就是从后周开始设的。
柴荣把这座城的命门看得比谁都清楚。
可画里的望火楼,空了。
天幕的镜头继续推进,城楼上的士兵,弓着身子,靠在墙边打瞌睡。
城门大开,进出的人流无人盘查。
“张择端画这幅画的时候,北宋的军队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画中的汴京,看不到一个披甲的士兵,看不到一匹战马。
再看城墙,墙头上都长草了,砖缝开裂,明显是年久失修。
整个汴京城,就像个不设防的大宅院,看着热热闹闹,其实四门大开,没什么像样的防备。”
【???首都城门没人守?】
【不是吧,这么离谱?】
【开封是平原啊,没天险就算了,城墙也不设防?】
【繁华是繁华,就是有点费命……】
……
汴京偏殿里,满殿的议论声猛地一停。
石守信定睛细看,果然城门洞敞着,城楼上空空荡荡,别说甲士,连旗帜都没几面。
“这…… 这怎么可能?” 他失声开口,“京师乃国之根本,城防岂能如此松弛?”
赵普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不对,就算平日无事,城门也该有禁军轮守,盘查出入,这画里的样子,形同虚设。”
赵匡胤的手指重重叩在了凭栏上,指节泛白。
“汴梁无险可守”。
是因为汴京地处平原、四面受敌,易攻难守。
可如今看着画里这荒疏的城防、松弛的守备,才明白何止是地理无险。
人心、武备,竟也跟着一起松垮了。
天幕的画面拉远,整座汴京城重新铺展开。
“所以你们看,《清明上河图》不只是画了个繁华。”
“它画了最热闹的市井,也画了最松弛的城防。
画了最鲜活的人间,也画了藏在烟火里的裂痕。
汴河的漕运撑着经济,可没人想过这条生命线一旦断了怎么办。
城池的繁华堆着财富,可没人在意这座城根本守不住。
所有人都浸在这太平光景里,好像日子会永远这么热闹下去。
他们不知道,这已经是北宋最后的繁华了。”
【盛极而衰的既视感】
【暴风雨前的宁静】
【越繁华,后面靖康越刺眼】
【张择端画的时候,想到过后来的事吗……】
……
北宋宣和年间,画院待诏张择端立在群臣末位,望着半空徐徐展开的《清明上河图》,双手不自觉微微发抖。
这些,他画的时候,究竟知不知道?
画那兵卒时,他只觉得那景象实在。
画望火楼时,他站在楼子底下往上看,梯子烂了半截,他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把它画下来了。
画那艘船时,他站在桥上,听船工喊得嗓子都劈了,岸上人笑成一片,他当时只想,这船要是真撞上去,可怎么好。
但是大宋承平百年,有边患但有岁币维稳,有党争但国本稳固,所有人都沉浸在盛世之中。
他再怎么忧虑这些乱象,也难以想象,短短几年之后汴京就没了。
“臣…… 画的是当时真景。”
身旁官员有人皱眉:“张待诏,你既画得如此详尽,为何不将城防废弛、兵卒懒散之状一并奏明?”
张择端苦笑一声,“大人,臣只是画院待诏,不是史官,也不是谏官,城墙荒疏、兵备不整,那是朝臣该奏、边将该管、宰相该谋的事,不是一个画师能轻易开口的。”
他抬眼再望天幕,画面里的汴河依旧流淌,虹桥之上人来人往。
“臣只是把看见的画下来了。” 他喃喃自语, “只是画的时候,不知道后人会从画里,看出这么多亡国之兆。”
天幕上的欲言不止继续开口:
“这幅画的名字里有一个‘清明’。
有人说这是清明时节,有人说是政治清明的寓意,但也有一种说法,‘清明’是张择端写在这幅画里的反讽。
这幅画完成于宋徽宗年间,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文艺皇帝’正在汴京城里大兴土木,修他的艮岳园林。
张择端这幅《清明上河图》,进献给了宋徽宗。
画里那些空了的望火楼、松了的城门、乱了的漕运,他看见了吗?
大概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也没当回事。
而在这幅画的同一时期,北方的女真人已经在白山黑水之间崛起了。”
天幕画面猛的一暗。
再亮起时,还是那条汴河,还是那座虹桥。
但河面上漂着死尸。
城门倒了半截。
那家挂着“孙羊正店”招牌的酒楼,被火烧成了空壳。
“公元1127年,金兵攻破汴京。
这座画里活着的城市,被烧成了一片焦土。
八百一十四个人物,再也不能活成画里的样子。
这幅画画的,是北宋最后一场清明。”
李世民慢慢合上眼睛。
他一直在等这句话,盛世最怕的,不是外敌,而是盛世本身。
大唐亦是如此。
欲言不止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调子:
“《清明上河图》不是在画一个城市。
它是在画一种社会形态的极点。
一种极度的繁荣,一种极度的拥挤,一种极度的消费,一种极度的日常。
它太像我们今天了。
所以我们现在看它,会感觉亲近。
也所以,北宋的灭亡,至今让人意难平。
因为那个世界里,什么都有了。
有商业,有夜生活,有外卖,有城市文化,有市民社会。
唯独,没有安全感。”
画面切到北宋地图,北方边境线的箭头一道道指向汴京。
“北宋的都城汴梁,离北方边境最近的直线距离,不过五六百公里。
金兵的骑兵,从燕京出发,快马加鞭,十几天就能兵临城下。
而汴京城里,连像样的城墙防御都形同虚设。
画得再繁荣,一场火,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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