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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你敢不敢接这个活?


不到半杯茶的功夫,知县赵老爷连滚带爬地从前院冲了过来。
  他急得连头上的乌纱帽都歪在了一边,一只脚还光着,鞋跑丢了都没顾上捡。
  “快!都愣着干什么!摆香案!天使到了!京城来的天使到了!”
  赵老爷扯着破锣嗓子在院子里乱嚎,脸上的肥肉一颠一颠地哆嗦。
  话音刚落,几个穿着大红蟒袍的太监,在一队按着绣春刀的锦衣卫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跨进了县衙的门槛。
  领头的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鼻孔朝天,目光只在破败的院子里扫了一圈,就嫌弃地拿帕子捂住了口鼻。
  赵老爷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半干半湿的泥地里,浑身直打摆子。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拼命琢磨是不是自己贪修桥银子的事败露了,还是上个月给礼部大官送的冰敬太薄惹了祸事。
  “江阴知县接旨……”赵老爷颤巍巍地张开嘴,话刚起个头。
  领头太监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随意甩了甩手里的拂尘打断他:“你叫什么名字?”
  赵老爷愣住了,结结巴巴地答:“下官……下官江阴知县赵德水。”
  太监翻了个白眼,往后挪了半步,像避瘟神一样:“咱家找的不是你。你们这县衙里,有个叫阎应元的吗?”
  赵老爷彻底傻了。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县丞、主簿、衙役们也全傻了。
  京城来的天使,八百里加急把马跑吐血,冲进县衙不找正堂老爷,找个连流内官都算不上的九品典史?
  一帮人手忙脚乱地到处爬起来找人,最后在后院那股子酸腐味最重的柴房门口,瞧见了阎应元。
  他手里还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破瓷碗,半根面条挂在嘴边,整个人像个泥塑木雕,僵在了破桌子后面。
  太监捏着鼻子走过去,上下打量着这个满手黑灰、瘦得像根干柴的男人。
  “你就是阎应元?行了,接旨吧。”
  太监把圣旨往前一送,语气带着点不耐烦,“收拾收拾,今儿就跟咱家进京。皇爷要见你。”
  阎应元手腕一哆嗦,“啪”的一声,破碗砸在青砖上摔了个稀碎。
  他脑子里嗡嗡直响,一片空白。
  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往地上跪,膝盖重重砸在碎瓷片上,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或者说,他以为这是做梦。
  一个九品典史,蹲在柴房门口盘账的小吏,皇帝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存在?
  他甚至怀疑,这会不会是李员外那帮人买通了什么人,假传圣旨来害他。
  “还愣着干什么?接旨啊!”
  太监不耐烦地催促。
  阎应元这才猛地回过神,双手颤抖着接过圣旨,整个人趴在地上,声音发颤:“臣……微臣江阴典史阎应元,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几日后,北京,乾清宫。
  这是阎应元活了三十多年,走过最长、也最轻飘飘的一段路。
  他做梦都不敢梦见自己这双磨破底的鞋,能踩在紫禁城的地上。
  乾清宫大殿里没点多少灯,地上的金砖却被擦得能清晰地照出人影。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深秋透进来的凉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阎应元双膝并拢,跪在金砖上。
  手心里全是冷汗,整个人抖得像只过冬的鹌鹑。
  他将头磕下去,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声响。
  “臣……微臣江阴典史阎应元,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干涩的声音在大殿的楠木柱子间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怯意。
  朱由检随意地靠在御座上,低头俯视着底下那个黑瘦的背影。
  这件青布官服洗得都发白了,袖子上还补了两个补丁。
  这就是那个在另一个时空里,带着满城百姓宁死不降,用血肉之躯守城八十一天,拉着十万清军陪葬的阎应元。
  可现在的他,只是个被江阴县令压在柴房里算烂账、连头都不敢抬的底层小吏。
  朱由检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没理会什么帝王威仪,猛地撑着膝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御阶。
  王承恩看他动作这么大,吓了一跳,赶紧弯腰想上前去扶:“皇爷,当心脚下……”
  “一边呆着去。”
  朱由检一摆手,直接把王承恩推开。
  大殿里顷刻间死一般寂静,只剩下皇帝那双皮靴踩在金砖上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最后停在了阎应元的脑袋前面。
  阎应元吓得把脸贴在地上,冷汗顺着额头往下砸。
  他心跳得快炸开了,满脑子都是自己这身破衣服是不是冲撞了天威,马上就要被拖到午门外去砍头。
  突然,一双手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大得惊人,压根没给他挣脱的余地。
  阎应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股蛮力硬生生从地上扯了起来。
  他慌乱中被迫抬起头,迎面撞上了一张年轻、透着几分痞气与冷酷的脸。
  “别跪了。朕看着费劲。”
  朱由检松开手,顺带拍了拍阎应元肩膀上的灰。
  阎应元脑子里嗡的一声,腿一软就要重新往下跪:“陛下……臣殿前失仪,罪该万死……”
  “老子叫你站直了!”
  朱由检眉头一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透着股不讲理的霸道,“毕自严把你的账本拿给朕看了。江阴的田册,做得非常漂亮。一分一厘都抠得明明白白,有种。”
  他退后半步,目光上下打量着阎应元。
  “朕大老远派人八百里加急,把你从江南那烂泥坑里薅到京城,不是为了听你在这磕头喊万岁的。”
  殿外刮过一阵冷风,吹得窗棂轻轻发响。
  朱由检转过身,抬手一指身后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接着手指划过大殿外重重叠叠的宫阙。
  “大明现在的国库,空得连老鼠钻进去都得抹着眼泪出来!下面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官,全都趴在朕的身上吃肉吸血!他们拿着贪来的银子养瘦马、起大宅,转头就跪在这金砖上跟朕哭穷,说天下没钱。”
  朱由检回过头,盯着阎应元的眼睛,眼神锐利得像要刮掉他一层皮。
  “朕缺一个人。”
  “缺一个不怕得罪人,不怕掉脑袋的人。一个不认同乡、不认恩师,只认手里那把算盘,不管对面站着谁都敢往死里咬的人。”
  朱由检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敲在阎应元的天灵盖上。
  “朕要立个新规矩,建个新衙门。专门去查全天下的死账、烂账、黑账。谁的手不干净,就查谁,查到底。不管他背后是尚书还是阁老,是亲王还是皇亲。”
  “你敢不敢接这个活?”
  阎应元呆呆地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抠着衣角。
  他只是个不入流的典史。
  在江阴,别说知县,连县衙里养的一条狗都敢冲他多叫两声。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在这堆没人看的烂账里熬干心血,最后死在漏雨的柴房里。
  可现在,大明朝最顶端的那个人,用这种近乎市井流氓却又赤裸裸的方式,告诉他:把天下的账交给他。
  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烧了起来。
  阎应元的眼眶一下子憋得通红,红得骇人。
  他身上的哆嗦奇迹般地停住了。
  那股常年压在心底,连老衙役都劝不动的执拗和硬骨头,终于顶破了天生的敬畏。
  “臣……”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粗哑,却比刚才响亮了十倍。
  “臣这辈子什么都不会,就认得算盘珠子。这账本在臣心里,比臣自己的命重。”
  阎应元直愣愣地迎着皇帝的目光,一字一顿。
  “臣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偏偏从泥地里把臣扒拉出来。臣在朝里没有半个熟人,没靠山,没党派,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
  他突然拱起手,深深作了个揖,腰杆却挺得笔直。
  “但只要陛下用得着,只要是为了这天下的百姓,为了朝廷的钱粮。臣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不敢后退半步!”
  朱由检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烧着火的眼睛,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知道,自己要的这把刀,成了。
  朱由检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阎应元单薄的肩膀上,拍得他整个人晃了两晃。
  “朕不要你粉身碎骨。你给朕好好活着。”
  朱由检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带着当朝天子的底气:“活得比外面那些贪官污吏都要长。给朕把每一笔烂账,全抠得清清楚楚。你尽管去算你的账,要是天塌下来……”
  他冷笑了一声,目光看向殿外的天空。
  “朕替你兜着。”
  当天下午,黄栌色的天光还没被暮色彻底吞没,一道盖着乾清宫大印的明黄圣旨,就像一颗引信呲呲冒火的实心开花弹,直愣愣地砸进了京城官场这汪死水里。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内阁值房外响过之后,整个六部九卿的衙门安静了半炷香的时间,紧接着便彻底炸开了锅。
  江阴九品典史阎应元,授正五品审计衙门筹备使。
  赐紫禁城骑马,赐尚方宝剑,独立建衙。
  九品跳到正五品。
  这大明朝开国两百多年,就算是中了状元,起步也就是个正六品修撰。
  一个连科举功名都没有、只会趴在案头打算盘的南方不入流胥吏,竟然一步登天,还要单独建衙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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