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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把这把刀,给朕拔出来


朱由检没说话,心里却在暗暗称赞。
  这老头子不仅算盘打得精,政治头脑更是清醒得可怕。
  他太清楚什么时候该揽权拼命,什么时候又必须避嫌自保。
  “行。”
  朱由检放下茶杯,“那你说说,你这大户部尚书看遍满朝文武,谁能担此重任?”
  毕自严连半刻犹豫都没有,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名字。
  “阎应元。”
  这三个字落在热烘烘的偏殿里,四周静得只剩炭火燃烧的细微动静。
  李邦华愣住了。
  他在吏部天天翻名册,脑子里把官员名字过了一遍又一遍,对这三个字毫无印象。
  孙承宗也皱起眉头,将九边重镇、朝中大员的名录想了一圈,确认查无此人。
  可就在这两人发愣的瞬间,朱由检的手猛地一哆嗦。
  宽大的明黄色袖口不经意间重重扫过御案。
  “哗啦”一声。
  一整摞垒得极高的红本奏折直接被扫落,重重砸在青砖地上,摊开散了一地。
  一旁伺候的王承恩吓得差点跳起来,赶紧弓着腰小跑过去,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
  朱由检却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完全没去管地上的东西。
  那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直接砸进他这个现代灵魂里,江阴八十一日的惨烈画面、满城的血水与断头不屈的脊梁,如同不受控制的风暴,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江阴八十一日。
  满城白骨。
  那个带着全城百姓死守不降,最后血染城墙、宁死不屈的男人。
  那是大明朝最后的一口硬气。
  殿内的红罗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极其细微的木柴爆裂声。
  王承恩趴在青砖地上大气也不敢出,飞快地拢着散落一地的红本奏折。
  朱由检背在身后的手掌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他强行咽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涩与震撼,逼着自己把狂跳的心律压平。
  过了好几息的功夫,他才转过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无赖相,拖着调子问:“你说的这个阎应元……可是江阴那个典史?”
  毕自严正准备长篇大论来举荐,突然被这句问话生生卡住了脖子。
  老尚书愣在原地,眼袋剧烈地抖了两下,满脸的不可置信:“陛下日理万机,连九边的大将都未必认得全,居然知道江南一个不入流的九品典史?”
  “哦。”
  朱由检面不改色,随口扯了个谎,抬脚绕过御案走下来,“锦衣卫之前报南边案子的时候,当差的顺嘴提了一句,朕听着名字有些耳熟罢了。”
  他走到毕自严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干瘪的老头,嘴角一勾,带出几分嘲弄:“毕老头,你是不是这两天算账没合眼,把脑子熬糊涂了?你刚才自己说的,要找个六亲不认的狠角色来管大明的全国审计大权,结果转头你就给朕推个九品芝麻官?就凭一个典史,能压得住满朝那些吃人的狐狸?”
  毕自严非但没退缩,反而挺直了佝偻的腰板。
  他动作干脆地从那宽大且洗得发旧的袖口里掏出一本磨毛了边的册子,双手高高举起。
  “陛下,这是臣半个月前,派人暗中去南边调来的江阴县田册复本。请您过目。”
  朱由检没接,只是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偏殿的隔扇漏进几缕初冬的冷风,把毕自严花白的胡须吹得微颤。
  老尚书的声音极其粗砺,却透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
  “去年夏天,江阴发了一场大水。大水一退,田地界限全毁。地方上的大族和乡绅就趁着这个节骨眼,疯狂兼并土地,隐瞒田产。整个县衙的赋税烂成了一锅粥,成了一笔根本盘不清楚的死账。”
  毕自严翻开手里那本破旧的册子,干枯的手指重重戳在纸面上:“就在这种时候,这个叫阎应元的九品典史,带着两个快班的衙役,手里拎着一把算盘,直接扎进了田里。他在泥水里整整泡了三个月。”
  “他逐亩丈量,一笔一笔地核算。硬生生把江阴县那些豪绅大户联手隐瞒的三万亩良田,一分不差全给抠了出来。一分不多,一厘不少,全记在您眼前这本册子上!”
  毕自严将册子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推崇。
  “陛下您看看这账面。字迹清清楚楚,账目对冲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笔的借方、贷方,每一处火耗的损耗折色,全标明了出处。”
  毕自严说到激动处,声音都在发抖,“臣拿到这册子后,让户部里最厉害的四个账房先生,点着灯熬了整整三天三夜,愣是没在这账本上找到哪怕一个铜板的错漏!”
  “一个不入流的典史,能在地方豪绅把明晃晃的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时候,面不改色地把账盘到这个地步。”
  毕自严盯着皇帝,“陛下,这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勤勉就能做到的。这是天赋!这是对数字极其敏锐的天赋!”
  老尚书往前迈了半步,字字铿锵:“最要紧的是,这个人在朝堂之上没有半个靠山。他就是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小吏,不沾江南才子的圈子,也不进阉党清流的党争。他就是一把绝对干净的刀。只要陛下把他提拔起来,除了陛下,他谁也靠不上,谁的脸色也不用看!”
  殿内的气氛因为毕自严这番话,变得异常灼热。
  朱由检静静听完,从毕自严手里接过那本破旧的册子。
  纸张因为泡过汗水显得有些发脆。
  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楷书字:阎应元。
  没有任何花哨的笔锋,字字方正,透着一股铁画银钩的硬骨头劲儿,就像是拿刀直接刻在木板上一样。
  朱由检用手指慢慢摩挲着那几个字,脑海里再次闪过大明覆灭时那些浴血残阳下的不屈身影。
  大明还有救,只要这些人的脊梁骨还在,华夏的命脉就断不了。
  “好。”
  朱由检合上册子,“好得很。”
  他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收拾折子的王承恩。
  “王大伴。”
  “奴婢在。”
  王承恩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磕头。
  朱由检把田册拍在御案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狠厉与急迫。
  “传朕的旨意。立刻去兵部调八百里加急,即刻派人去江阴。”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殿门外的天光。
  “把这把刀,给朕拔出来。”
  ……
  江南,江阴县衙。
  梅雨季刚过,空气里闷着一股怎么也化不开的潮热。
  县衙后院那几间常年见不着太阳的柴房,正往外散发着发霉的酸腐味。
  前堂大院倒是另一番光景。
  知县赵老爷半躺在阴凉处的太师椅上,端着一盖碗刚沏好的上等碧螺春,旁边有个扎着双丫髻的通房丫头正拿小拳头轻轻给他捶着腿。
  好一派岁月静好的江南做官图。
  跟前堂隔了一道月亮门,后院柴房门口支着一张破木桌。
  桌子少了一条腿,底下塞了两块碎青砖才勉强垫平。
  阎应元就坐在这桌前。
  他刚过三十,皮肤晒得黑瘦,身上裹着件早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青布官服,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还沾着几块洗不掉的陈年墨迹。
  桌上堆着半尺多厚的户籍田册,边上放着个算盘,珠子被盘得油光水滑。
  “啪啪!啪啪啪!”
  算盘珠子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撞得清脆。
  “城东李员外家,瞒报的水田一共六十亩。按大明律例,应补交夏税粮八石三斗。”
  阎应元嘴里念念有词,抬手拿笔沾了沾快干透的劣质墨汁,在册子上重重画了个红圈,嘴里骂了句:“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大户,挖老百姓的肉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个老衙役弓着背从前院溜达过来,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破瓷碗,碗里是清汤寡水的面条,面上飘着两片蔫不拉几的菜叶。
  老衙役把碗往桌上一搁:“阎爷,先吃口垫垫吧。您这脑袋埋在账里一上午了,也不怕熬干了油。要我说,李员外那是好惹的主吗?人家小舅子在南直隶知府衙门里当着肥差,咱们赵老爷见了他都得陪笑脸,您这九品芝麻官何必跟那八石粮较劲?”
  阎应元头都没抬,把笔一扔,端起破碗呼噜噜灌了两大口热汤。
  “他小舅子就是当上玉皇大帝,这账也得平!”
  阎应元咽下嘴里的烂菜叶,用手背抹了把嘴,“朝廷的税,就是老百姓的命,少一分都不行。他李家的地是地,城西张寡妇的地就不是地?凭什么大户逃税,亏空全摊到苦哈哈头上?”
  老衙役缩了缩脖子:“您冲我嚷嚷啥,这世道不就这样吗……”
  “世道是世道,账是账。”
  阎应元重新把算盘扯到面前,手指摸上算珠,“这账对不上,我阎应元就算算到吐血,也得给他查得底儿掉。”
  老衙役连连叹气,摇着头往回走。
  这阎典史的脾气简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可在这烂透了的江阴县衙,骨头再硬也只能蹲在柴房门口喝清汤面。
  就在这时,县衙前门突然砸响了一阵震天的铜锣声,紧接着是杂乱的马蹄踩在石板路上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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