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掌权

　　承平二十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九月末，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花从铅灰色的天幕上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落在正阳门外的石狮子上，落在金水河尚未完全解冻的冰面上。
　　整座京城安静得不像话，仿佛连风声都屏住了呼吸，在等一个注定要到来的消息。
　　乾清宫寝殿中，十二盏长明灯同时跳了一下。
　　灯芯上结出的灯花已长逾一寸，按照宫里的老规矩，这是油尽灯枯之兆。
　　守在龙床边的王承恩颤巍巍地伸出剪刀，剪去灯花，火光却依然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龙床上的承平帝忽然睁开了眼。
　　他昏迷了整整二十一日。
　　这二十一日里，太医院用尽了所有的续命手段，于正燃尽了二十年的浩然正气修补紫微垣，赵知微在钦天监开了七次祭坛，胡青山日夜守在乾清宫外寸步不离。
　　所有人都在跟时间抢人，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那个结局只是被推迟了，从未被改变。
　　承平帝的目光从龙床顶部的盘龙藻井缓缓移下来，落在床边那道跪着的身影上。
　　朱寿跪在龙床前，双手握着父皇枯瘦如柴的右手，将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他没有哭，眼眶是干的，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寿儿。”
　　承平帝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只有床边几个人能听见。
　　“儿臣在。”
　　朱寿声音几乎不成句。
　　承平帝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跪在稍远处的胡青山身上。
　　那个年轻人甲胄未卸，破军刀横在膝上，暗金色的瞳孔在灯火下闪着微光。
　　承平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灰败的脸上一时间竟显得格外明亮。
　　“胡青山。”
　　承平帝叫了他的名字。
　　胡青山膝行上前，承平帝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朕走之后，请你帮太子……把大乾的江山扶稳了。”
　　胡青山垂首：“臣，领旨。”
　　承平帝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长明灯的灯火又跳了一下，王承恩手中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老太监慌忙跪下去捡，手指抖得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陛下已经再度昏迷的时候，承平帝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寿儿。你记着，大乾的皇帝，可以死，但不能跪。朕在位二十三年，没跪过任何人。你以后……也不要跪。”
　　朱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咬着牙，把父皇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用力地点了点头。
　　承平帝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那丝笑意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王承恩跪着探了探承平帝的鼻息，随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一样瘫软在地。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如同老猿啼月般的哭嚎：
　　“陛下——殡天！”
　　乾清宫外，跪了数日的群臣同时伏地大哭。
　　哭声从月台蔓延到丹陛，从丹陛蔓延到正阳门，从正阳门蔓延到整座宫城的每一个角落。
　　六百年紫禁城在这天夜里，笼罩在一片铺天盖地的哀恸之中。
　　胡青山站起身。
　　他的膝盖在金砖地面上跪出了两个深印，但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的目光落在朱寿身上，那个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少年，此刻正缓缓站起身，将父皇的手轻轻放回被褥中，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殿内殿外无数道目光。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脊梁挺得笔直。
　　“司礼监。”
　　朱寿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出奇。
　　王承恩跪着应道：“老奴在。”
　　“拟旨。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本宫以储君之身，依大乾祖制，即皇帝位。诏告天下，改明年为泰安元年。命钦天监择吉日，为大行皇帝治丧。”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大行皇帝遗命，临江伯胡青山，加太子太保，领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总摄京城内外一切军务。凡京营、斩妖司、除魔卫、五城兵马司、刑刀手在京各部，皆受其节制。”
　　王承恩猛地抬起头，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与释然。
　　这道旨意意味着，京城的兵权将被集中到胡青山一个人手里，不是分给几个衙门互相制衡，而是全部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这是大乾立国近三百年从未有过的人事安排，但在眼下这个关头，集中兵权就是最快的自救之道。
　　“老奴遵旨！”
　　王承恩的声音发颤。
　　朱寿走下丹陛，走到胡青山面前。
　　两个年龄相差不过数岁的年轻人对视了片刻。
　　新君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目光里已经没有半分犹豫。
　　“胡爱卿，”
　　朱寿用了一个极其正式的称呼。
　　“朕把京城的兵权交给你。你要替朕守住这座城，守住这片江山。”
　　胡青山双手抱拳。
　　“臣，万死不辞。”
　　当夜，京城九门同时换防。
　　祁阳王李常青率京营嫡系接管了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三座最重要的城门，武定侯郭家接管了朝阳门和东直门，英国公张家接管了阜成门和西直门，信国公汤家接管了德胜门和安定门。
　　九门城门的钥匙全部收归中军都督府，由胡青山亲自掌控。
　　京城内外所有的防务调动，从此只需要一个人的手令。
　　锦衣卫指挥使当夜便上了辞呈。
　　他没有多做辩解，只是说“年老体衰，不堪重任”。
　　朱寿批了两个字：“照准。”
　　随后以新君的名义，将锦衣卫暂归中军都督府节制，待日后择定合适人选，再重新任命指挥使。
　　京城防务的交接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顺利。
　　原因很简单，玄都退走之后，东林党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那些曾经气势汹汹的东林党人如今纷纷偃旗息鼓，生怕新君清算到自己头上。
　　汤秉文在正阳门之战后便称病不出，严明德不知所踪。
　　曾经盘根错节的东林势力，在短短数日之内便土崩瓦解。
　　但胡青山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大行皇帝的灵柩在乾清宫停灵七日，百官守灵，万民哭丧。
　　钦天监择定的吉日在第七日——十月初六，宜入殓、安葬。
　　十月初六，大行皇帝灵柩出宫，葬入京城西郊的皇陵。
　　送葬的队伍从宫城一直排到西直门外，纸钱在初冬的寒风中飘了整整一日，落了满地惨白。
　　同一天傍晚，北境的急报到了。
　　送信的驿卒从北境出发时骑的是一匹快马，到京城时马已经跑死了，驿卒本人也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被守城的士兵扶进城门时，他的双腿已经站不稳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被汗水浸透的塘报，信封上盖着三颗鲜红的军情火漆——三颗火漆是大乾军情等级中最紧急的一档，代表边关告急、敌军已入寇。
　　急报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北蛮诸部会兵十万，以黄泰吉为前锋，已破喜峰口。蓟州镇总兵战死，蓟州城危。北境三镇同时求援。”
　　北蛮人来了。
　　不是往年的小股骚扰，不是抢一把就跑的马贼，而是会兵十万、以黄泰吉为前锋的倾巢之战。
　　喜峰口是大乾北境最重要的关隘之一，也是拱卫京城的最后一道门户。
　　喜峰口一破，北蛮人的铁骑便可以沿蓟州、通州一路南下，直扑京城。
　　而从喜峰口到京城，最快只需要五日。
　　朱寿连夜在乾清宫召集了所有在京的勋贵和武将，议定退敌之策。
　　李常青主张以京城坚城为依托，固守待援；郭振武主张主动出击，在通州一带设伏拦截；张世杰则提出从山东、河南调兵北上，从侧翼袭击北蛮人的补给线。
　　群臣议论纷纷，各有主张，但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还是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胡青山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喜峰口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转过身，对着御座上的新君朱寿，沉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陛下，京城不能守。
　　北蛮人十万大军南下，黄泰吉是玄都选定的人。此人在北地时我就见过，骁勇善战，深谙兵法。
　　若让他从容围城，京城撑不过三个月。
　　而三个月之内，朝廷不可能从江南和蜀南调来足够的援军，龙脉崩断之后，各地天灾人祸不断，各路兵马自顾不暇。”
　　他的手指从喜峰口向东移动，落在舆图上一个标注着“锦州”的城池上。
　　“臣请率京营精锐，会同蓟州残部，在锦州一带设防，正面迎击北蛮前锋。
　　锦州是喜峰口以南最后一道可守的险地，守住锦州，京城便安全；丢了锦州，京城便是孤城。”
　　“你要多少人？”
　　朱寿问。
　　“三万。”
　　胡青山的声音很平静。
　　“京城京营加上祁阳王府和各家勋贵的私兵，凑三万精锐不成问题。再多，京城就空了。”
　　满堂哗然。
　　三万对十万，以步兵对骑兵，在平原上正面交锋，这种打法在兵书上几乎等同于送死。
　　几个老成的文官纷纷出言反对，直言这是在拿大乾最后的本钱去赌一场不可能赢的仗。
　　胡青山没有反驳，只是缓缓拔出了破军刀。
　　刀锋出鞘的那一瞬间，殿中所有的灯火同时暗了一下。
　　白金色的刀芒在刀锋上流转，暗金色的符文在刀身上若隐若现，一股极其纯粹的刀意笼罩了整个乾清宫正殿。
　　连那些从未上过战场的文官都能清晰感知，这不是一柄普通的刀，是一柄曾斩过神的刀。
　　胡青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如铁石。
　　“北蛮人十万大军中，真正难缠的只有两个人，黄泰吉，以及他背后的玄都。
　　其余的十万铁骑，在臣的刀下，不过是一群骑马的尸首。”
　　朱寿看着那把刀，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站起身，从御案后走下来，走到舆图前，将自己的手指按在锦州的位置上，与胡青山的手指并排而立。
　　“朕不会打仗。”
　　朱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但朕知道，大乾立国近三百年，从来不是靠守城守出来的。
　　太祖北伐，太宗西征，武宗南讨，每一场决定国运的大仗，都是在敌人的地盘上打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胡青山。
　　“胡爱卿，朕给你三万人。朕在京城等你回来。”
　　胡青山单膝跪地。
　　“臣，领旨。”
　　出征的日子定在十月初九。
　　三日之内，京营和各勋贵府邸的私兵完成了集结。
　　三万人在京城北郊的校场上排列成阵，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祁阳王李常青亲自担任副帅，韩铁鹰率夜巡营充当前锋，贺虎和马小九各领一营。
　　十月初九，天色阴沉。
　　胡青山在校场上做了出征前最后一次点兵。
　　三万人的阵列鸦雀无声，每个士卒都注视着他——注视着这个在江南力挽狂澜、在蜀南独闯白莲教总坛、在金水桥上连斩十一东林大儒的临江伯。
　　胡青山跨上战马，破军刀挂在马鞍旁。
　　他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城墙。
　　城墙上，新君朱寿站在正阳门城楼上，素白的丧服外面罩了一件玄黑色的披风，正默默注视着大军。
　　他没有说冗长的誓师词。
　　只说了六个字。
　　“打完这一仗，回家。”
　　三万人的阵列齐齐举起兵器，发出一声震天的呐喊。
　　随后大军开拔，沿官道向北而去。
　　从京城到锦州，最快也要三日。
　　这三日之中，胡青山不断收到前方军报——蓟州城破，通州告急，北蛮人的前锋已经越过蓟运河，全速向锦州推进。
　　黄泰吉的旗号是一面绣着冰狼的白旗，那是玄都亲手赐予的标志。
　　第三日傍晚，大军抵达锦州。
　　锦州是百年军镇，平日里常年驻扎北境轮换兵马。
　　城墙虽不及京城巍峨，却厚重坚固，城北门外便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是骑兵驰骋的绝佳战场。
　　可此刻的锦州早已残破不堪。
　　城墙被投石机砸出数道巨大豁口，城内民房大半焚毁，街面遍地血迹与残肢。
　　蓟州溃败的残兵退守锦州，尚未完成整编，北蛮前锋便已压境。
　　胡青山站在锦州北城楼上，眺望北方暮色笼罩的平原。
　　地平线上，无数火把缓缓移动，宛若一片流动的火海。
　　火光映照间，一面巨大的白旗赫然醒目，旗上一头冰狼，仰天咆哮，煞气凛然。
　　“黄泰吉。”
　　韩铁鹰立在他身侧，声音带着罕见的沉重。
　　“不止。”
　　胡青山的目光越过冰狼旗，望向火光更深处的黑暗。
　　他能清晰感知，那片沉沉黑暗里，一股极致寒冷、宛若万古冰山的气息，正在缓缓逼近。
　　那是玄都的气息。
　　当夜，北蛮大军在锦州以北十里扎营。
　　十万大军连营数十里，篝火染红半边夜空。
　　战马的嘶鸣隔着十里风沙清晰传来，如同群狼月夜嗥啸，摄人心魄。
　　胡青山在城楼守了一夜。
　　未眠，未语，只是盘膝坐在地砖之上，破军刀横于膝头，闭目调息。
　　他在等，等玄都的下一步棋局。
　　可玄都未至。
　　来的，是三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第二日傍晚，夕阳西沉，漫天晚霞如血。
　　胡青山正与李常青在城楼商议次日决战的兵力部署，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骤然从夜色中漫来。
　　不是一道，是三道。
　　每一道气息都强横无比，让他握刀的手指不自觉骤然收紧。
　　他起身推开城楼木门，走到城墙垛口前。
　　城楼下的阴影中，静静立着三人。
　　左侧是长生天尊。
　　依旧一身月白长袍，长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
　　嘴角挂着温和笑意，姿态从容闲散，不似身处两军死战的战场，反倒如闲坐茶肆与老友闲谈。
　　右侧是季阳。
　　这个曾被他在应天府东门重创、于东海怒涛中漂流数月的昆仑神使，如今身着崭新白袍。
　　胸口致命刀伤已然愈合，只留一道暗红疤痕，从锁骨绵延至心口。
　　他面容比江南之时更显苍白消瘦，一双无瞳白眸燃着屈辱怒火，却被一股磅礴力量死死压制，未曾爆发。
　　他只是冷冷凝视胡青山，一言不发。
　　立于正中的，是玄都。
　　三尊昆仑神使。
　　江南神使、蜀南神使、京城神使。
　　三个在昆仑神墟互不统属、甚至互为死敌的存在，此刻并肩立于同一片夜色之下。
　　李常青、韩铁鹰同时拔刀，身后亲兵瞬间举弩戒备。
　　胡青山抬手，示意众人按兵不动。
　　“三位神使大人。”
　　他声线平静无波。
　　“深夜亲临锦州前线，是为黄泰吉做说客，还是昆仑神墟，正式宣战？”
　　玄都默然不语。
　　长生天尊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姿态谦逊优雅一如往昔。
　　“胡伯爷，我等三人今日前来，不以神使身份，亦不代表昆仑神墟。此番登门，只为赠你一言——亦可算作，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长生天尊抬眸，月光落上他俊朗面容，眼底无戏谑、无嘲讽，唯有一片恳切认真。
　　“承平帝已崩。
　　大乾龙脉崩断殆尽，如今仅剩邕江以北、黄河以南一截残脉。
　　此脉若断，大乾数百年气运根基，彻底倾覆。
　　新君年少，朝堂分裂，边关溃败。
　　大乾如今内忧外患，如暴风雨中飘摇的破船，新掌舵人稚嫩，船身早已千疮百孔。”
　　他定定看着胡青山。
　　“胡伯爷，你可曾想过——这艘沉船，早已不值得你倾尽所有去守。”
　　胡青山沉默伫立，未曾应答。
　　季阳骤然开口，嗓音沙哑干涩，似是东海风浪磨碎了喉间字句。
　　“我输给过你。我认。”
　　白眸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但我不恨你。你凭手中真刀真胜，不借外力。正因我败于你手，才比世人更清楚——你不该死在这里，死在这场无谓的死守里。”
　　“你身前，十万北蛮铁骑，玄都坐镇幕后。你身后，十八岁幼主临朝，满朝文弱书生，数万装备不齐的残兵府兵。”
　　他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不甘与惋惜。
　　“你凭什么挡？凭一柄刀？你可斩百人、千人，可挡十万披甲铁骑吗？”
　　沉寂许久的玄都，终于开口。
　　嗓音冰冷刺骨，字字如冰山雕琢，不带半分人情。
　　“胡青山，本座曾在乾清宫前有言，不求你入神墟，只求你抽身退出。如今，本座改主意了。”
　　他缓步上前，冰蓝色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寒芒。
　　“单纯退出，太过浪费。你这般人物，不该为一艘沉船陪葬。你该立于沉船废墟之上，为自己，再造一片天地。”
　　月华静静洒落，将三人白袍身影拉得颀长孤冷。
　　胡青山立于城楼之上，居高临下，望着这三位昔日对立、今日同盟的昆仑神使。
　　他们来路不同、立场不同、曾互为仇敌，却在今夜殊途同归，静静等候他的答案。
　　“诸位的意思，我懂了。”
　　胡青山轻声开口，近乎自语。
　　随即，他缓缓一笑。
　　非冷笑，非怒笑，只是平静释然，澄澈坦荡。
　　“长生天尊，你在蜀南有言，神墟欲倾覆王朝，为人族辟新路。玄都，你经营数十年，只为崩断大乾龙脉，倾覆天下旧局。季阳，你于江南扶持严楷裂土分疆，所求亦是同理。”
　　他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字字清晰。
　　“你们三人，外加巫支祁，皆欲覆灭大乾。
　　可你们从未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长生天尊轻声问道。
　　“你们推翻大乾之后，谁来取而代之？”胡青山迈步向前，立于垛口边缘，身影沐浴清辉。”
　　“你们各择棋子——玄都选黄泰吉，季阳选严楷，长生天尊选我。可你们的棋子互不相融，你们的布局彼此相悖。”
　　“大乾倾覆之后，北蛮蛮族可与江南世家共治天下？白莲教众可与东林余党共享山河？北境铁骑、蜀南土司，能同席而坐，共理苍生吗？”
　　全场无声，无人应答。
　　“你们代代倾覆王朝，却从未终结乱世。只因你们只拆旧庐，不筑新屋。人族无新路可走，只能在满目废墟之上，复刻旧朝模样，重蹈轮回覆辙。”
　　短短三息沉默，骤然被打破。
　　玄都冰蓝瞳孔微微收缩，神色微动。
　　季阳白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长生天尊敛去笑意，面容凝重。
　　良久，长生天尊缓缓开口。
　　“你所言不无道理。但你脚下这艘船，覆灭已是定局。三百年王朝轮回，是天道铁律，无人可破。你曾在江南拖住季阳，在蜀南拦住巫支祁，在京城逼退玄都。”
　　“可你能阻一时，阻不了一世。龙脉尽碎，天地剧变，乱世已至。你挡得住黄泰吉，挡得住接踵而至的万千祸乱吗？”
　　“我不知。”
　　胡青山坦然应声。
　　“我只知，我身佩大乾之刃，身披大乾战甲，食过大乾俸禄，便要立在大乾城头，打完眼前这一仗。至于日后前路，待此战落幕，再做思量。”
　　季阳死死盯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愤懑。
　　“此乃愚忠！”
　　“或许是。”
　　胡青山坦然颔首，未曾辩驳。
　　“但你错了。我忠的从来不是大乾朝堂。朝堂有贪官佞臣，有伪君子，有软骨头，这些人该杀，我亦杀过无数。”
　　他蓦然转身，望向城南远方。
　　越过残破锦州城墙，越过千里平原、万重群山，那是他的故乡，临江府。
　　是他从一介小小刽子手，一步步走到今日的起点。
　　“我忠的，是这片土地，是这片土地上的苍生。
　　是江南大旱中，捧开裂土泣求生机的老农；
　　是松江府城头，迎着倭寇刀锋死战不退的士卒；
　　是白莲祸乱时，分得一石米便能苟活的难民百姓。
　　他们不懂天道轮回，不懂神墟布局。
　　他们只求春种秋收，阖家温饱，孩童安然长大。”
　　他旋身回头，直面三尊神使，目光澄澈而坚定。
　　“腐朽大乾，不值得我效忠。可亿万苍生，值得我死守。若昆仑神墟真欲为人族开辟新路，便转告玄天上帝。人族前路，无需神墟施舍铺垫。这片天地的路，人族自己会走！”
　　夜风骤停，月华无声。
　　长生天尊久久凝视着他，许久，忽然一笑。
　　这笑意褪去往日温润客套，藏着一丝微妙且复杂的期许。
　　他微微欠身，依旧谦逊有礼。
　　“好。本座会将此言，转告玄天上帝。
　　胡伯爷，本座会一直等你。”
　　言罢，他转身离去，月白长袍转瞬消融于沉沉夜色。
　　季阳白眸中怒火、不甘、敬意交织翻涌，心绪复杂至极。
　　他冷哼一声，不置一词，化作一缕旋风，转瞬无踪。
　　玄都是最后离去之人。
　　冰蓝色的眼眸在月色中幽光闪烁，良久，才吐出一句冰冷的话语。
　　“胡青山，明日，本座在锦州城下等你。”
　　话音落，身影消散于夜色。
　　转瞬之间，城楼前三尊神使尽数离去。
　　唯有清风、明月，与胡青山孑然一身的剪影。
　　韩铁鹰缓步上前，沉默许久，轻声问道：
　　“胡兄弟，方才那位白衣老者，便是长生天尊？”
　　“是。”
　　“他说会一直等你，是什么意思？”
　　胡青山眺望北方那片连绵不绝的北蛮火海，并未作答。
　　他心知肚明。
　　长生天尊在等，等他亲眼见证大乾无可挽回的覆灭，等他在满目废墟之上，做出神墟早已预判的选择。
　　可那是来日之事。
　　眼下，唯有锦州城下十万铁骑，唯有明日殊死血战。
　　他转头拍了拍韩铁鹰的肩膀，语气沉稳。
　　“走吧。
　　先把明天，好好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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