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涅槃

　　第二十四天。
　　韩铁鹰守在门外，已经习惯了屋里那明灭不定的金红色光芒。
　　他每鈤早中晚各来看一次，确认胡青山的状态。
　　但今天却有些不一样，他走到门口时，发现窗纸上的光灭了。
　　韩铁鹰心头一沉，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胡青山盘膝坐在床榻上，身上不着片缕，衣服早在那奇异火焰蔓延时就被烧光了，
　　但奇怪的是，那火焰烧光了他的衣服，却没有在被褥上留下丝毫焦痕。
　　他浑身赤裸，皮肤下隐隐透着一层淡淡的暗金色纹路，比之前更加内敛，不再是那么赤裸裸的金光灿灿，而是一种深沉厚重的暗金，如同古寺中百年香火熏染出的金身色泽。
　　他的头发被某种力量烧去，头顶光洁，眉宇间的杀伐之气被一种更深沉的气质取代了。
　　韩铁鹰说不出那是什么，似怒目金刚收起了怒目，又似出鞘的刀重新归鞘，锋芒尽藏，只余沉静。
　　就在这时，胡青山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暗金色或紫金色，而是一种内敛的、温润的深棕。
　　只有瞳孔最深处，偶尔闪过一缕金红交织的光，如同余烬在夜风中明灭。
　　“大人！”韩铁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嗓子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塔般的汉子，在瓜步镇看着近百弟兄死在自己面前时没有哭，在应天城头被周元德双锏砸断两根肋骨时也没有哭，此刻却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淌。
　　胡青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缓缓握拳。
　　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咆哮，比昏迷前浑厚了数倍不止。
　　至阳至正之力与罗汉真身完全融合，再无之前的生硬拼接之感。
　　三品巅峰！
　　胡青山发现系统面板上的神性之光，从原本的四十六变成了个位数。
　　涅槃耗尽了神性之光，但也给了他远超预期的回报。
　　肉身重塑之后，经脉韧性、骨骼密度、气血旺盛程度都比原来提升了一个层次，之前被北斗星力撕裂的旧伤也全部愈合，不留丝毫痕迹。
　　“我昏迷了多久？”
　　“二十四天。”
　　韩铁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整整二十四天。曹大人每天来问一次，赵伯爷恨不得翻墙进来被李公公拦着，姚校尉在外头守了半个月，前天才被我叫去歇着了。”
　　胡青山沉默了一息。“战局。”
　　韩铁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将应天府这二十四日来的变化一一禀明：
　　联军已全线退至镇江一线，严楷水师困守镇江，三浦家和岛津家退回海上，织田家残部随严楷水师行动。
　　旱灾继续加重，但曹衡组织民夫沿慂江开渠引水，勉强保住了沿岸一小片晚稻。
　　张世泽的五万边军已至凤阳，不日便到应天。
　　胡青山静静听完，伸手取过叠放在榻边的一套干净官袍，从容穿上。
　　他走到门前，推开那扇关了大半个月的房门。
　　刺目的阳光涌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旱灾还没结束，应天府街巷中的土地仍在龟裂，城墙上修补的痕迹犹在，但街上来往的军民脸上已不再是围城时那种绝望。
　　有人认出了他，站在路边愣了半晌，然后转身往巷子里跑，边跑边喊。
　　“胡大人醒了……”
　　声音在应天府的街巷中传开，一个接一个，从东门传到西门，从城下传到城上。
　　应天府衙，正堂。
　　胡青山推门进来时，曹衡、赵龙、李芳、朱国相四人同时起身。
　　曹衡摘下老花镜打量了他半晌，瘦削的脸上露出罕见的笑意，只说了一句：“胡大人，你可算醒了。”
　　胡青山在舆图前坐下，将破军刀横在膝上。“说说现在的局面。”
　　曹衡将一份刚收到的塘报推到他面前。“张世泽的五万边军已过凤阳，三日内抵达应天府。严楷退守镇江，吴秉彝残部不足两万，但水师尚有一百二十余艘战船。”
　　“倭寇退而未灭，世家的态度暧昧，徐家和潘家已经派人来试探过口风，想重新投靠朝廷，被下官挡了回去。”
　　“挡得好。”
　　胡青山说，“投敌时开门迎贼，现在想一句话就洗干净？没那么便宜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严楷收缩兵力于镇江，这是要做最后一搏。镇江城依山傍水，易守难攻。但冬天快来了，水师的补给线撑不过冬天。我们不用攻镇江，围住就行。”
　　曹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胡大人与下官的想法不谋而合。待张世泽大军至，我军兵力可达近十万，届时围困镇江，不攻自溃。”
　　正议至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姚志推门而入，风尘仆仆，眼中满是血丝，手中握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单膝跪地：“大人，京城急报！”
　　胡青山接过急报，展开细看。
　　这是一份由司礼监发出的飞马急报，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
　　承平帝在大朝会上罗列严楷罪状，列其为“大乾第一反贼”，将其谋反之举布告天下，命各地督抚并力征讨。
　　同时遣钦差前往江南，追缴投敌世家的田产人口。
　　信末附了封赏，胡青山破格进临江伯，加太子左庶子衔，赐斗牛服，荫一子为锦衣卫百户。
　　在场众人听到“临江伯”三字时，齐齐看向胡青山。
　　大明开国至今二百余年，以军功封伯者不过数十人，而在双十之年封爵的，数遍国朝历史，仅此一人。
　　赵龙率先抱拳：“恭喜胡伯爷！”
　　曹衡拱手道贺。
　　李芳难得露出了笑意，朱国相也赞许地点头。
　　韩铁鹰站在角落里，为昔日好兄弟的发达感到高兴而激动，可又担心好兄弟将来肩上的担子恐怕会更重。
　　胡青山没有说话，将圣旨仔细收起，缓缓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幅舆图前。
　　“严楷一日不除，江南一日不宁。”
　　他说，“张世泽大军到日，便是围镇江之时。”
　　三日后，张世泽大军至。
　　五万边军自凤阳开拔，沿江北官道南下，前锋骑兵于破晓时分抵达应天府北门。
　　胡青山率曹衡、赵龙等人在城门外相迎。
　　张世泽年过半百，须发斑白，面上带着边军宿将特有的风霜之色，翻身下马时甲胄铿锵作响。
　　他上下打量了胡青山一眼，目光在那颗新剃的光头上停了一瞬，随即抱拳道：“胡大人，陛下有旨，五万边军暂归你节制。江南平叛事，陛下托付于你了。”
　　胡青山侧身避了半礼：“老将军客气。边军远道而来，先入城休整一日，明日拔营。”
　　当夜，应天府衙灯火通明。
　　胡青山召集诸将议事，曹衡摊开镇江舆图，将严楷的兵力部署一一标出。
　　严楷水师一百二十余艘战船列于镇江城外慂江江面，陆上吴秉彝残部两万据守城防，另有倭寇残兵千余人为策应，镇江城本身城防坚固，粮草尚可支撑三月。
　　胡青山将破军刀鞘点在镇江城北的慂江弯道处，此处江面最窄，两岸有丘陵可设伏，若以火器营封锁江面，可断严楷水师退路。
　　张世泽率三万边军攻城南，赵龙率京营及应天标营攻城东，曹衡与李芳率凤阳军及乙字军为后援，他自领中军出城西，于慂江南岸扎营，专候严楷水师。
　　“严楷是困兽。”
　　胡青山环顾众人，“困兽犹斗，不可轻敌。但困兽终究是困兽，斗不了多久。”
　　议事散去时已近三更。
　　韩铁鹰守在堂外，见胡青山出来便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应天府衙的回廊走了一段，韩铁鹰忽然开口，压低声音说姚校尉方才送了封急报来，镇江城外的慂江底下发现了第二处镇龙桩。
　　倭寇的阴阳师一直藏在严楷军中，季阳虽然跑了，但倭寇没有放弃破坏龙脉的计划。
　　那个阴阳师一直在暗中激活镇龙桩，似乎是安倍斋留下的后手，跟季阳不是一路人。
　　胡青山脚步未停，只是微微点头。
　　慂江底下那些以人柱炼制的镇龙桩，他不止一次见过。
　　看来倭寇对龙脉的图谋不因季阳败退而止，镇江那边的仗打完之后，这些阴邪的阵法得一并起出来，一根不留。
　　次日清晨，大军开拔。近十万大军从应天府出发，水陆并进，沿慂江南岸向镇江推进。
　　江面上，赵龙的火器营乘快船先行，船头堆满火油桶与蒺藜火球；陆上，张世泽的三万边军为中军主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行军时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沿途百姓夹道相送，有人将家里仅剩的半袋米塞给士兵，有人跪在路边叩首。
　　旱灾仍在持续，田地龟裂如老树皮，但百姓的脸上有了些久违的生气。
　　镇江城外，慂江江面。
　　严楷水师的哨船在江面上往来穿梭，桅杆上的旗手不断打出旗语。
　　帅船上，严楷站在舵台上，望着北岸渐渐逼近的朝廷大军，面色铁青。
　　他身旁站着一个身着黑色僧袍的干瘦老者，头上戴着倭国僧人的蓑笠，手中握着一串念珠，正在低声诵念着什么。
　　此人正是织田德康从东瀛本土请来的阴阳师，法号寂源，修为虽不及安倍斋，却也精擅地脉之术。
　　季阳重伤遁逃后，寂源便按织田德康的密令，暗中接替了激活镇龙桩的使命。
　　“寂源大师，”严楷没有回头，“镇江城外的镇龙桩还要多久才能激活？”
　　“三日。”
　　寂源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磨过铁器，“三日后，慂江龙脉将彻底断绝。届时江水倒灌，地气紊乱，乾军阵脚自乱。”
　　“好。”
　　严楷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季阳跑了，但本督还没输。只要镇江守住，江南半壁仍在本督手中。朝廷的边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拉得比本督更长。拖到冬天，他们自己就会退。”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北岸忽然传来了震天的战鼓声。
　　张世泽的三万边军开始列阵，刀盾兵在前，弓弩手压阵，火器营的火炮被推到阵前，炮口对准了镇江城南门。
　　与此同时，赵龙的京营从东面展开，战旗猎猎，遮天蔽日。
　　曹衡的后军在更远处扎营，营帐连绵数里，造出十万人马的声势。
　　西面慂江南岸，胡青山的中军大旗高高竖起，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胡”字。
　　胡青山策马立于江岸高处，身后是韩铁鹰、马小九及三千凤阳甲字军。
　　慂江在这里打了个弯，江面宽约百丈，水流湍急，对岸便是严楷的水师营寨。
　　阳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但江面上空无一条渔船，战争将至，连水鸟都远远避开了这片水域。
　　镇江城下，围城战正式打响。
　　张世泽的边军不愧是北地精锐，攻城井然有序，冲车在前，云梯在后，弓弩手压制城头，火器营的火炮对准城门猛轰。
　　镇江城墙虽坚，却在连日炮火下出现了多处裂痕。
　　赵龙的京营从东面同时进攻，两面夹击之下，镇江守军疲于奔命。
　　吴秉彝亲自上城督战，指挥士卒以滚木礌石反击，但兵力悬殊，守城日渐吃力。
　　三日后，严楷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决定。
　　他没有死守镇江，而是亲率水师主力出城，在慂江之上列开战阵。
　　一百余艘战船排成三列横队，前锋是蒙冲斗舰，中间是楼船主力，后队是辎重船只。
　　帅船居中，桅杆上高悬“严”字大旗。与此同时，一支五百人的倭寇精兵从水师侧翼登岸，试图突袭胡青山设在南岸的中军大营。
　　“严楷这是要拼命了。”
　　张世泽在城下望见江面上的动静，眉头紧锁，“他若死守镇江，至少还能撑一两个月。主动出城水战，打不赢就是个死。”
　　赵龙啐了一口：“他是想赌一把。赌能冲破江上封锁，顺流而下退往海上。”
　　但严楷赌的不是退路，他赌的是寂源。
　　寂源告诉他，镇江城外的镇龙桩虽未完全激活，但已积蓄了足够的地脉之力，可以在水战中给他一次关键的先手优势。
　　只要寂源在江面上发动镇龙桩，引发地气紊乱，乾军的战船阵型就会大乱。
　　届时他只需率水师精锐直冲胡青山的中军帅船，趁现在胡青山重伤初愈，若能将其斩杀，乾军群龙无首，围城自解。
　　严楷听后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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