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破贼
战鼓声从江面上传来,浑厚而沉闷,如同巨兽的心跳。
严楷的水师开始向前推进,一百余艘战船排成锋矢阵型,前锋斗舰的船头劈开江浪,直指南岸。
南岸上,凤阳甲字军的弓弩手已在江边列阵,火箭上弦。
赵龙的火器营快船从侧翼包抄,船上的蒺藜火球引信已点燃,嗤嗤冒着青烟。
胡青山站在帅船上,望着迎面而来的水师锋矢,面色平静。他抬起手,身后的传令兵立刻举起令旗。
“放。”
火箭如雨,铺天盖地罩向水师前锋。
火油桶从江岸两侧的投石机上被抛出,砸在斗舰的甲板上,火焰轰然炸开。
赵龙的火器营从侧翼杀入,蒺藜火球在水师阵中炸开,火花四溅,十几艘斗舰同时起火,浓烟滚滚。
江面上杀声震天,箭矢破空声、火器爆裂声、战船撞击声混在一起,几乎要将人的耳膜震破。
但严楷的水师毕竟是江南水师精锐,前锋起火后,中军楼船立刻调整阵型,以铁索将相邻战船连在一起,形成一道移动的水上堡垒。
楼船上的床弩射出粗如儿臂的弩箭,将乾军几条快船钉穿。
水师的反击凶猛而有序,严楷治水师二十年,这支水师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战力不容小觑。
就在双方水师在江面上激战正酣之际,严楷的帅船忽然加速,脱离中军阵列,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冲南岸。
帅船船头包铁,船舷两侧伸出数十支船桨,划桨的皆是严楷从水师中精挑细选的力士,每一桨下去都激起半丈高的水花。
主战船身后跟着十余艘最快的走舸,船上满载严楷的亲兵精锐,个个甲胄鲜明,刀枪出鞘。
帅船的舵台上,严楷按剑而立,蟒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江面上那些着火的战船和翻滚的浓烟,锁定了南岸帅船上的胡青山。
寂源站在他身后,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江面之下,一道若有若无的青黑色光带正在缓缓延伸,那是镇龙桩中积蓄的地脉怨力,被寂源催动着从江底向上蔓延,准备在帅船接敌的瞬间爆发。
“胡青山!”严楷厉声喝道,声音在真气加持下穿透了整个江面,“可敢与本督一战!”
南岸帅船上,胡青山抬眼看向那个站在舵台上的蟒袍身影。
严楷,江南总督,扶龙教幕后主使,勾结倭寇、屠戮百姓、以活人祭邪神、断绝龙脉、引旱灾千里赤地。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就在江面上,在他的刀锋可及之处。
胡青山缓缓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芒,刀身上的七颗星点全部沉寂,但刀锋上的寒意比之前更加深沉。
他没有回答严楷的邀战,对胡青山来说,这不是邀战,是送上门来的人头而已。
胡青山脚下一踏,船舷碎裂,整个人腾空而起,踏浪行在江面上拉出一道白痕。
八步赶蝉将他的身影加速到极致,江风在他耳边呼啸,破军刀拖在身后,刀尖划过江面,激起一道笔直的水线。
严楷也同时动了,他从舵台上一跃而下,腰间长剑出鞘,剑身泛起一层青蒙蒙的光泽。
那是严家祖传的青冥剑法,据说是从严楷的始祖辈传下来的,曾以此剑斩杀过数位二品高手。
两道身影在江心相遇。
严楷一剑刺出,青冥剑法的起手式,剑尖颤动,化作一片青色的光幕,笼罩胡青山上身九处大穴。
这一剑虚虚实实,杀招藏在剑幕之后,是严楷压箱底的绝技“九转青冥”。
胡青山没有躲,没有格挡。
他只是将破军刀自下而上撩起,这一倒很慢,慢到严楷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刀锋从水面升起的每一个细节。
但这一刀也很重,刀锋抬起时,江面上被带起的水花不是向前飞溅,而是被刀意裹挟着向上倒卷,形成了一道水帘。
刀剑相交。
青冥剑的剑幕在这一刀面前如同纸糊,瞬间崩碎。
严楷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从剑身上传来,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十几圈才扎进远处的江水里。
他的身形被这一刀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帅船的船舷上,船舷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他勉强撑起身子,低头一看,胸口已多了一道从左肩斜贯到右肋的刀痕。
刀痕并不深,胡青山没有当场斩杀他,而是留了力。
严楷抬起头,看着那个落在船头上的光头青年,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他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一个多月前还是四品巅峰的年轻人,怎么能这么快就突破到三品。
想不明白三品武夫的一刀,怎么能重到这种地步。
更想不明白的是,天神季阳竟然逃了,而现在寂源的镇龙桩还没来得及发动,他严楷从江南总督沦落到困守镇江,前前后后不过数十天。
寂源站在舵台上,看到这一幕面色骤变。
他不再犹豫,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江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地龙翻身。
镇龙桩积蓄的地脉怨力在这一刻被强行激活,江面上炸开一道数丈高的水柱,水柱中夹杂着无数青黑色的怨魂,哭嚎着向四周扩散。
与此同时,镇江城外的慂江水底,一根深埋在淤泥中的镇龙桩轰然碎裂,桩身中封存的人柱怨魂齐齐涌出,将慂江这一段水域搅得天翻地覆。
波涛汹涌,漩涡陡生,几条靠得近的战船被漩涡卷入,顷刻间便被吞没。
“严大人,走!”寂源嘶声吼道,一把拽起瘫软在地的严楷,跳上了帅船后的一条快船。
快船上的水手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见主将上船拼命划桨向西逃窜。
江面上一片混乱,水师阵型被突如其来的怨魂和波涛彻底冲垮,一些船在失控中彼此相撞,木屑横飞。
赵龙的火器营趁势猛攻,火箭如流星般划过江面,落在溃散的水师战船上。
胡青山站在严楷帅船的舵台上,破军刀拄在身侧。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哭嚎的怨魂,越过那根碎裂的镇龙桩,落在寂源身上。
就是这个倭国阴阳师激活了镇龙桩,将慂江搅成了这副模样。
那些怨魂都是被镇龙桩炼化的大乾百姓,他们在临死前被钉入木桩沉入江底,魂魄不得超生,被镇龙桩转化为侵蚀龙脉的怨力。
每一道哭嚎的青黑鬼气,都是一个死不瞑目的大乾子民。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将体内至阳至正之力与丹田深处那朵离火同时灌注刀锋。
金红色的火焰从刀身上燃起,将整柄破军刀裹成了一柄火焰之刃。
他一跃而起,自半空中一刀斩下。
刀锋劈在江面上。
金红色的离火以刀锋落点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化作一道火环。
火环扫过之处,青黑色的怨魂如同冰雪遇到烈火,嗤嗤蒸发,发出最后一声解脱般的叹息,便化作缕缕白烟消散。
火环继续扩散,从江面蔓延到江底,将碎裂的镇龙桩碎片烧成灰烬,将桩身上密密麻麻的咒文焚烧殆尽,将深埋在淤泥中的人柱残骸也一并净化。
江面上的哭嚎声渐渐平息,被漩涡吞没的几条船骸浮出水面,漩涡也随之消失。
一刀破阵,江面重归平静,只有远处溃逃的水师战船和尚未熄灭的火光昭示着方才的恶战。
胡青山收刀入鞘,落在江岸上。他没有去追严楷。
姚志的斥候快船已经咬住了严楷逃窜的方向,赵龙的轻舟也追了下去。
但严楷逃得太快,寂源不惜燃烧精血催动快船,速度远超寻常战船。
追了数十里后姚志的斥候船失去了目标,赵龙也收兵折返,只缴获了严楷帅船上遗落的一箱文书和那面“严”字大旗。
严楷和寂源最终带着数条残存快船逃出了镇江水域,顺慂江而下,消失在入海口的晨雾中。
半个月后,消息从闽南传来。
严楷残部在福州府外海登船,逃往东番。
东番地广人稀,岛上土酋各据一方,严楷在那里纠集残兵败将与倭寇残部勾结,继续负隅顽抗。
朝廷鞭长莫及,短时间内难以跨海追剿,但此战之后,严楷在大乾江南道的根基被彻底拔除,江南水师残部或降或散,再也无力威胁应天府。
镇江城破。
张世泽的边军率先攻入南门。
城破时吴秉彝率残部巷战,被张世泽的亲兵合围在镇江府衙门前。
吴秉彝持马槊死战不退,连挑边军十余人,最终被乱箭射杀。
周元德和郑魁在混战中突围逃遁,但数日后被姚志的斩妖司暗探擒获于常州境内,押回应天府候审。
镇江城中的倭寇残兵见大势已去,放火烧了囤积的粮草后试图从水路逃窜,被赵龙的火器营截杀于江口,千余倭寇只逃出去不到百人。
三日后,镇江全城肃清。
曹衡从应天府调来粮草赈济城中百姓,又在城门口贴出告示安抚民心。
这场从松江府开始、蔓延整个江南道、牵扯了倭寇与昆仑神使的大乱,终于走到了尾声。
但胡青山的刀还没有收鞘。
镇江会战大捷的第四日,临江伯胡青山在镇江府衙偏厅召集姚志,将一叠早已准备好的名册交到他手中,又命人将赵龙、张世泽、曹衡请来议事。
姚志接过名册翻了几页,便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大人床头堆积如山的卷宗是什么,那是松江府、嘉兴府、苏州府、常州府所有通倭世家的详细记录。
哪家在倭寇入城时开门迎降,哪家为严楷水师运送过粮草,哪家暗中给倭寇提供过军械,哪家在旱灾中囤积粮食哄抬粮价,哪家参与了扶龙教的活人祭祀。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赵龙和张世泽进到偏厅时,胡青山正将最后一封手令交给李芳:“李公公,你率凤阳军甲字一等军与乙字二等军,即刻开拔松江府。”
“清剿松江府境内所有倭寇残部,收复松江府城后驻军镇守,沿慂江东岸布置防线,防止倭寇从海上反扑。”
“韩铁鹰与马小九带夜巡营随你同去,杀倭寇,他们熟。”
李芳接过手令应诺而去。
当日下午,赵龙率京营三千精骑突入华亭徐家。
徐家大门紧闭,家丁持刀登墙顽抗。赵龙连劝降的话都懒得说,直接命人撞开大门。
京营精骑冲入徐家大宅,缴获黄金三万余两、白银四十万两、粮食两万石、兵器甲胄数千套。
其中的兵甲数量足够武装一个卫。
徐家家主徐世昌被擒时正在后院焚烧账册,赵龙一把将他从火盆边拽出来,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张世泽率边军查抄了松江潘家和青浦陆家。
这两家虽然规模不及徐家,但潘家名下的商船队曾多次为严楷水师运送辎重,有充足的证据证明其与倭寇贸易往来。
陆家则被查出在松江府城破时主动开门引倭寇入城,事后还协助倭寇搜捕逃入山林的溃兵和百姓,论罪尤重。
曹衡在应天府坐镇,调集各地知府、推官,配合钦差审理通倭世家的案卷。
追缴的田产充公,赃款充入军饷,被世家隐匿的人口重新编入户籍。
那些被世家盘剥了数代人的佃户第一次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田契,有人在曹衡面前跪下叩头,磕得额头出血。
曹衡扶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这是朝廷欠你们的。”
镇江府衙后院,胡青山独自站在廊下。
旱灾仍在持续,天空依旧瓦蓝得不带一丝云彩。
远处慂江的涛声隐约可闻,江面上那些被烧毁的战船残骸正在被江水慢慢冲走。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那朵离火无声地跳动着,金红色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深处。
涅槃之后伤势尽去,但这一路走来的代价他也记得清清楚楚,顾安在瓜步镇率百人烧粮、活下来的连他自己在内只有十三人。
松江府城墙上被随意堆叠在墙角的守军尸体,青村镇外抱着婴儿尸体的老妇人麻木的眼睛,慂江水底镇龙桩上那些死不瞑目的人的面孔。
这些账,他记着。
将来有一天,他会去东番,会去倭国,会把所有该讨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他将掌心合拢,离火无声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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