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阴阳师
到第四日傍晚,集结在胡青山身边的人已超过千人之数。
猎户、溃兵、渔民、盐工、漕帮的船夫,甚至还有两个从嘉兴府闻讯赶来的斩妖司残部小旗官。
这群人武器五花八门,有拿猎叉的,有握劈柴斧的,有使鱼叉的,还有人背着一口铁锅当盾牌使。
贺虎被胡青山临时任命为练兵教头,每日天不亮就爬起来操练这群乌合之众。
他用了最笨的办法,教不会刀法就只教三招:劈、扫、捅。
练不会队列就练一条:跟着旗子跑,旗子往哪指就往哪冲。
贺虎管这叫“三板斧”,练得好不好另说,但至少上了战场不至于砍到自己人。
与此同时,姚志的情报网络也在迅速铺开。
他本就是余杭府斩妖司校尉,搞情报是老本行。
短短几日之内,他便在这些新投的义军中挑出十几个机灵的,撒到了松江府各个方向。
南边岛津家正在嘉兴府边界集结兵力,至少两千人,似乎在等待松江府城这边的战果再决定下一步。
东边沿海的几个码头还有织田家的船队在卸货,装的不是粮食是兵器,姚志判断倭寇是在为大规模北进储备军需。
但真正让胡青山皱眉的,是姚志递上来的一份关于周边世家的动向报告。
华亭徐家、上海潘家、青浦陆家这三家是松江府本地最大的世家,倭寇入城时最先开门迎降的就是他们。
但最近这几家忽然开始往嘉兴、湖州方向调运粮草,运粮的船队规模远超资助倭寇所需。
姚志在徐家安插了一个眼线,传回来的消息是,这三家正在与嘉兴、湖州两府的世家联络,要配合倭寇在嘉兴发动一场大规模行动。
“世家的动作比倭寇还快。”
姚志低声说,“松平秀信被杀的消息一传出去,他们就坐不住了。”
“他们怕了。”胡青山说,“怕朝廷秋后算账,所以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他将战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干裂的泥土半尺深。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雨了。
旱风吹过焦裂的田地,吹得远处的芦苇荡沙沙作响,芦苇叶子已经卷了边,泛着枯黄。
天空万里无云,日头毒辣得像似火烧。
松江府的河塘已经见了底,露出了干涸龟裂的河床。
村民们在河床上挖深坑,一瓢一瓢地舀渗出来的泥水。
旱灾赶上了战乱,今年的江南,注定要用人命来填。
姚志离开后,天色渐渐暗下来,营地里点起了篝火。
负责操练的贺虎还在带着那群义军挥刀练那三板斧,远处有人唱起了江北的民谣,调子苍凉,随风飘来。
隐隐听得清几句歌词:“六月里来是农忙,田里禾苗晒得黄。倭寇来了烧我屋,老天爷啊你睁眼看一看。”
胡青山在篝火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识海深处,系统面板无声浮现。他的意识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最终停在灵性之光那一行。
在突破三品之后,这些时日的厮杀已让他积累了相当丰厚的家底,松平秀信一个四品倭寇就贡献了三百点灵性之光,加上他麾下那些近侍番众、以及连日来各股义军协助清剿的大大小小战斗,以及这几日零零碎碎斩杀的普通倭寇,总数已经再度逼近了四位数。
他收回意识,缓缓睁开眼睛。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他的脸。
对岸的倭寇正在集结,世家的粮船在夜色中悄悄驶离码头,严楷的水师正逆慂江而上,而天空中仍然没有一点要下雨的迹象。
但此刻,他身后的营地里有一千多人,这些人的眼睛很亮。
当夜,松江府城原府衙正堂。
松平秀信的死讯传回府城时,留守的松平家残部几乎炸了锅。
几个头目争论了一整夜,最后一致决定——撤。
松平家三百余人进城,如今只剩不到一半还能拿刀,剩下的人心胆俱裂,谁也不想留下来被那个修罗一样的汉人巡抚割了脑袋挂城门上。
但就在他们准备弃城而逃的当夜,从嘉兴方向赶来的三浦家先锋队已经抵达城下。
三浦家原本就与松平家面和心不和,同在一个水寨却各怀鬼胎,这次看到松平家惨败,三浦家的人心里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一个汉人带着几十人就把松平家打成这样,喜的是松平家一旦彻底垮台,三浦家在这片地盘上再无掣肘。
而让三浦家信使诧异的是,松江府城倭寇营地的气氛,除了恐惧,更多的居然是兴奋。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又被新的贪婪填满的兴奋。
“松平老弟贪功冒进,犯了分兵的大忌,但那个汉人巡抚连番血战,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据可靠消息,此人不过带了小股精锐,连日苦战,早已伤疲交加,正是殒命之时。织田家的三千援军已在海上,不日将至,岛津家也要从南边压过来了。若我三浦家能在此刻,袭杀乾朝正三品巡抚!”
“那无论是在大御所殿下座前、还是水军大老那里,我们三浦家都将一跃成为松江诸家中,说一不二的存在了。”
松平家留在府城的残兵听着三浦家的人这番慷慨陈词,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
他们想告诉三浦家的人,那个汉人巡抚根本不是人,他是修罗。
但他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三浦家的信使得意地又说出了一个他们此前不知道的秘密。
“况且,就算那胡青山真的铜头铁臂,难道他还能扛得住安倍殿下不成?”
松平家的人齐齐变了脸色。
安倍殿下,这个名字在倭寇大营中传得很神秘,只知道是一位从东瀛本土来的阴阳师,地位尊崇,连织田家的家主见了都要行大礼。
此人来大乾的目的是什么,大多数倭寇都不清楚,只知道织田德康对此人言听计从。
三浦家的信使见众人面露惊骇,笑得很是得意:“安倍殿下的阴阳术,就连织田大人也要敬让三分。这位殿下如今正在松江府左近,我已派人去请示了。他会协助拿下胡青山的首级,作为对他那件神器的献祭。”
与此同时,一艘渔船上。
胡青山持刀而立,夜风从慂江上游灌下来,带着江底淤泥的腥气。
旱了一个多个月,慂江水位比往年此时浅了至少三尺,两岸的滩涂大面积裸露,空气中弥漫着让人作呕的腥味。
远处江心还能行船,但水流比往年缓得多,浪头也小了。
在他目光所及之处,二百余倭寇乘坐快船,手持钩锚、竹梯,口衔太刀,趁夜顺流而下,正试图攀登官军水师的艨艟大舰。
船桨划破水面,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胡青山深吸一口气,脚下用力一踏,船舷应声碎裂。
他整个人凌空跃起,手中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匹练,自半空中一刀斩落向船阵中央的倭寇旗舰。
然而便在这一刻,一道阴恻恻的声音飘飘忽忽地钻进了他的耳孔:“终于找到你了。原来是你毁了我埋在慂江底的镇龙桩,坏了我大计。”
胡青山刀势在半空中硬生生收住,身形在空中一转,落在了一艘艨艟的桅杆顶上。
他低头望去,只见倭寇旗舰的舵台上,立着一个身着白色狩衣的身影,身形枯瘦如柴,面容隐在斗笠的阴影下。
周围十二团青碧色的鬼火无声地悬在他的身周,每一团鬼火中都隐约有一张扭曲的人脸在蠕动。
鬼火的光芒照在江面上,将暗黑色的江水映得幽绿瘆人。
胡青山瞳孔微微收缩。
对方虽然是倭人,但他一眼便认出此人身上的气息极为诡异而强大,更甚于那些武将的修行概念。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等修为的存在,胡青山觉得眼前倭寇的修为恐怕已在二品之列,而且绝非寻常武者。
“镇龙桩?”
胡青山握紧刀柄,想起当初沿着慂江追踪扶龙教徒时在水下所见的那处以人柱炼制的邪异阵眼,“那是你设下的?”
“大乾龙脉汇聚于此地,不破龙脉,我东瀛大军如何长驱直入?”
白衣阴阳师伸出手,五指枯瘦如鹰爪。他的乾话带着浓重的东瀛口音,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
“与你废言这些也无用,反正你很快便会成为这十二式神中的第十三具。正三品武者的魂魄,用在灭绝龙脉之上,想来再合适不过。”
此人正是织田德康座下第一阴阳师,来自东瀛本土的安倍斋。
他没有再多废话,手指轻弹,十二团鬼火中的三团同时膨胀,化作三头丈许高的青黑色鬼影,朝着桅杆顶上的胡青山猛扑而来。
鬼影掠过江面时,带起的气流将浅水处的泥浆都掀了起来,腥臭扑鼻。
胡青山面色却沉静如水。他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三品武夫在整个大乾都属一流高手之列。
他自桅杆之上一跃而下,踏浪行在江面上拉出一道白痕,破军刀顺势连斩,暗金色的刀芒在夜空中纵横交织,瞬间便将三头鬼影斩杀得支离破碎。
鬼影碎裂时发出凄厉的哭嚎,化作青烟散入江风。
安倍斋见状眉头微皱,双手急急结印,口念咒语催动漫天鬼火疾速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鬼面漩涡,朝胡青山当头罩下。
那鬼面漩涡直径足有三丈,青面獠牙,栩栩如生,漩涡边缘的空气都被扭曲成了诡异的弧度,腥风扑面而来。
江面上被漩涡带起的气流搅得水花四溅,靠近漩涡的几条小船上倭寇被掀翻了好几个。
胡青山不闪不避,双手握刀,调动檀中穴中那股蛰伏已久的锋锐神力。
至阳至正的力量在他经脉中奔涌,破军刀上的暗金色光芒骤然暴涨至一丈有余。
他自下而上,一刀撩斩!
“破!”
暗金色的刀芒与鬼面漩涡在半空中正面相撞。一声刺耳的撕鸣声炸开,鬼面漩涡被刀芒从正中齐齐劈开,裂成两半。
无数哭嚎的面孔从裂缝中溢出,扭曲、挣扎、消散。
刀芒冲势不减,直直斩向安倍斋的人头。
安倍斋的身形却在刀芒触及的瞬间化作一团青烟,消散在原地。
下一刻,他出现在十丈外的另一条船头,白色狩衣在夜风中纹丝不动,碧色鬼火依旧缭绕身周。
“好霸道的一刀。”
安倍斋的声音微微起伏,带着几分意外的赞许,“可惜你终究只是三品,而三品与二品之间,犹如天堑!吾虽为修行者,不擅正面搏杀,但要杀你——”
他双手十指交叉,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也足够了。”
十二团鬼火同时膨胀,不再化作鬼影,而是直接融为一股青黑色的洪流,朝安倍斋涌去。
鬼火灌入他的天灵盖,安倍斋的身体开始剧烈扭曲,枯瘦的四肢膨胀起来,狩衣被撑裂,露出下面布满青色咒文的皮肤。
他的身形足足拔高了一倍,面容扭曲成了一张巨大的鬼脸,周身缭绕的青黑色鬼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船舱内的灯火在鬼气侵袭下尽数熄灭,整片江面陷入一片阴森的幽暗。
与此同时,胡青山看到安倍斋周围的鬼气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如发丝的青色丝线,从四面八方延展而去,没入江岸两侧干裂的土地深处。
“大乾龙脉,就在此处。”
安倍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嘈杂,仿佛数十个人同时在说话,“我在此地布下天罗地网,龙气已被侵蚀大半。”
“再给我三日,江南龙脉便将彻底断绝。届时东瀛大军顺慂江北上,直取应天,大乾气数必尽。”
胡青山握刀的手指节泛白。
从在慂江水底见到那处镇龙桩开始,他便知道倭寇在江南的图谋绝不仅仅是烧杀抢掠那么简单。
这些倭寇不仅要占大乾的城池,更要断大乾的根,而那安倍斋之所以在江上鬼气弥漫,必然是以某种诡异法门,从死去的百姓怨魂中抽取怨力,作为侵蚀龙脉的养料。
“可惜,”胡青山一字一句道,“你没这个机会了。”
胡青山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住刀柄中间的某处机关。
破军刀的刀身上纹路骤然亮起,七颗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的银白光点亮了起来。
这是破军刀中封存的北斗神力,破军刀中刻有七处封印,每一处封印内都藏着一缕昔日铸刀时接引北斗七星而来的杀伐之气。
七处封印全开时,刀中封存的神力将彻底释放。
胡青山只是解开前两处封印的力量便停了手。
此刻刀身上两颗星辰般的光点亮起,破军刀剧烈震颤,发出阵阵低沉的嗡鸣,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杀伐而欢呼。
暗金色的刀芒再度暴涨,只是这次颜色变得更深,近乎暗红,如同陈年血痂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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