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畜生
泉州府衙后堂,灯火通明。
胡青山与周德兴对坐,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陈清已经被押入密牢,由周德兴最信任的几个家丁日夜看守,连饭菜都是从后厨直接送去,不经任何人之手。
“周大人,”胡青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低沉,“陈清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周德兴面色凝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关着。”
他道,“关到朝廷的回复来了再说。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下官担心,府衙中还有陈清的同党。”
周德兴叹了口气,“陈清在府中多年,结交了不少人。下官虽然信任那几个家丁,但其他人……下官不敢保证。”
胡青山点了点头,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陈清既然能勾结倭寇,自然能在府衙中安插眼线。
若消息走漏,严楷那边必定会有所防备。
到时候,别说抓人,连他们自己的性命都难保。
“周大人,下官明日便要离开泉州,回苏州去寻老王爷。您这边,务必小心。”
胡青山站起身,“陈清的关押,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的吃喝用度,让那几个家丁轮流负责,不许任何人靠近。对外就说,陈师爷回乡探母,尚未归来。”
周德兴点头:“下官明白。”
胡青山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道:“周大人,若有什么异常,立刻派人去苏州找下官。刑刀手的据点,您知道在哪里。”
“下官知道。”
周德兴起身相送,送到门口,忽然拉住胡青山的袖子,低声道,“胡大人,您……您要小心。严楷在江南经营数十年,耳目众多。怕是你刚踏入苏州府,他便已知你的行踪。”
胡青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下官知道。但有些事,自要有人去做。”
胡青山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若大乾天下多一些胡大人这般的青年才俊,何以为忧啊!”周德兴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胡青山连夜离开泉州,骑马向北,直奔苏州。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乡间小路,昼伏夜出,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
严楷在江南的势力盘根错节,驿站、码头、路口,到处都有可能他的眼线,胡青山觉得自己不能贸然暴露行踪。
三日后,他抵达苏州城。
他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城外的一处破庙中等到天黑,才换了一身破旧的衣裳,将破军刀用布裹了,扮作一个普通的行商,混进城中。
苏州城依旧繁华,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但胡青山无心欣赏,他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这是刑刀手在苏州的据点,与泉州那个一样,毫不起眼。
胡青山敲了敲门,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警惕的脸露了出来。
“谁?”
“刑刀手副指挥使,胡青山。”
门开了,胡青山闪身进去。
院中站着两个精瘦的汉子,见了他的腰牌,连忙行礼。
胡青山摆摆手,问:“老王爷他们还在苏州吗?”
为首的汉子摇头:“大人,老王爷前几日就离开了。”
胡青山心中一沉:“去哪儿了?”
“蜀南道。”那汉子道,“龙坎和玄真逃到了蜀南,老王爷带着邓大人、郑大人去追了。走之前,老王爷让属下转告您,若您回来,便在此等候。他说,蜀南道的事办完了,他会回来找您。”
胡青山沉默了片刻,又问:“陈泽陈大人呢?”
“陈大人去了西域。楼兰都护府独立,西域诸国蠢蠢欲动,陛下派陈大人去查探情况。同行的还有除魔卫的两位大人。”
胡青山眉头紧锁。朱继坤去了蜀南,陈泽去了西域,邓龙和郑渊也跟着朱继坤走了。
如今,在江南的人,只剩下他一个了。他一个人,面对严楷,面对江南世家,面对那些倭寇,他能做什么?
“大人,”那汉子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胡青山摇头:“没事。你们继续值守,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他转身,走出宅院,站在巷口,望着苏州城的万家灯火,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孤独。
他想起了离火道人,想起了离尘道人,想起了那些死去的战友。
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胡青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他决定,不等朱继坤了。
江南道的事,他来办。
陈清作为江南道的地头蛇,加上在泉州府衙做了五年幕僚,对严楷的底细知道不少。
胡青山将陈清的供词在心中反复过了几遍,心中渐渐有了一个计划。
严楷的根基在苏州,他的府邸在城北,占地极广,守卫森严。
但再严密的防守,也有漏洞,他决定,潜入严府,寻找证据。
当夜,趁着月黑风高。
胡青山换了一身夜行衣,将破军刀背在身后,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严府附近。
严府坐落在苏州城北,占地数十亩,高墙深院,门前蹲着两尊石狮,气派非凡。
院墙高达两丈,墙头密布碎瓷片,普通人根本无法攀爬。
但胡青山可不是普通人,他运起轻身法,脚尖在墙面上连点数下,身形便如飞燕般掠过墙头,落在院中。
院中种着几株桂树,树影婆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伏在树后,仔细观察四周。
严府很大,房屋鳞次栉比,道路纵横交错。
胡青山不知道严楷的书房在哪里,只能一间一间地找。他沿着墙根,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院子。
院门口站着两个侍卫,气息沉稳,显然是高手。
胡青山绕到院后,攀上屋顶,伏在瓦片上。
他轻轻掀开一片瓦,向下望去。屋中,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地图。
那人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正是严楷。
他的身边站着几个黑衣人,气息深沉,最低也是五品。
胡青山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严楷正在与手下商议着什么,声音很低,他听不真切。
但从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中,他听到了“东瀛”“水师”“起事”等词。
他心中一凛,正要仔细听,忽然,屋中的严楷抬起头,向他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胡青山连忙伏低身形,一动不动。
严楷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又低下头,继续与手下商议。
胡青山不敢再留,悄悄从屋顶滑下,沿着原路退回。
他在严府中转了大半夜,摸清了府中的大致布局。
严楷的书房在府中最深处,守卫最为森严,他进不去。
但他找到了账房,账房在府中东侧,是一间独立的院落,门前只有一个老仆守着。
老仆年纪大了,靠在门框上打盹。
胡青山悄无声息地摸到账房门前,推开门,闪身进去。屋中堆满了账册,一排排木架,整整齐齐。
胡青山见书桌上竟还亮着油灯,便上了前去。
书桌上有种几本手册,胡青山随手翻开一本,却发现这是严楷的账册!
其上记有朝廷拨付的水师粮饷,有江南各州府上缴的税银,有盐铁贸易的利润,还有很多来路不明的银子。
它们被分成若干份,有的流向了朝中权贵,有的流向了边关将领,有的流向了江南世家,还有的不知所踪。
胡青山越看越心惊,这些账册,就是严楷贪赃枉法、勾结倭寇的铁证。
胡青山从怀中取出一个大包袱,将那些账册塞进去。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胡青山心中一凛,连忙将包袱系好,背在身上,闪身躲到门后。
门开了,那个老仆走了进来,打了一个哈欠,跌跌撞撞地走向内室。
胡青山趁他不注意,闪身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他沿着来路,翻过院墙,落在外面的巷子里。
他正要离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胡青山回头,只见几个黑衣人从巷口冲了进来,手中持着刀剑,杀气腾腾。
为首之人,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气息深沉,竟是三品。
胡青山没有恋战,转身就跑。他的身法极快,在屋顶上纵跃如飞。
“追!”那中年男子厉声道。
几个黑衣人紧追不舍,他们的速度也很快,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高手。
胡青山跑过几条街巷,却因不熟地形,怎么也甩不掉他们。
胡青山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拐进一条小巷,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一处废弃的院子中。
院中杂草丛生,破败不堪,显然很久没人住了,他伏在草丛中,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藏身的院墙外停下。
“不见了?”
“搜!他跑不远!”
黑衣人翻墙而入,在院中搜索。胡青山握紧刀柄,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色微亮,那些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转身离去。
胡青山松了口气,从草丛中爬出来。
他浑身是泥,衣衫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但那些账册还在,背起包袱胡青山快步向刑刀手据点走去。
回到据点,胡青山将那些账册摊在桌上。
一页页翻看,他越看越心惊,严楷不但勾结倭寇,还克扣水师粮饷,私吞税银,甚至与朝中权贵勾结,贩卖官职。
江南道的官场,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
胡青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仅凭这些账册,还扳不倒严楷。
严楷是正二品总督,在朝中根基深厚,这些账册,就算送到京城,也会被他的党羽扣下。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人证,需要那些世家家主的证词,更需要的是严楷与倭寇起事的时间。
可是,他一个人,能做什么?他忽然想起陈清说过,严楷要夜宴江南诸世家家主。
那或许是一个机会,要是能潜入宴会,或许就能拿到他想要的。
胡青山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利色,他决定,去赴宴。
次日傍晚,严府门前车水马龙。江南道各州的世家家主,纷纷前来赴宴。
门口站着几个家丁,验过请柬,便将客人迎进府中。
胡青山换了一身家丁的衣裳,混在人群中,悄悄溜了进去。
府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正厅中,单独摆着一桌酒席,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酒香四溢,很明显这里招待的客人不一般。
而偏厅同样布了几桌席面,可相比正厅的那一桌,差距很明显。
严楷坐在正厅主位,与身旁的几为世家家主谈笑风生。
胡青山低着头,混在伺候的下人中,端茶倒水。
可就在这时,令胡青山头疼的事发生了,在宴会将要开始时,管事将他们一众下人赶了出去。
胡青山明白接下来严楷怕是要他们商议大事了,于是胡青山决定铤而走险。
胡青山悄然离开,脱去家丁服,换上夜行衣,悄悄摸到正厅房顶,藏了起来。
而正厅内,待酒过三巡,严楷站起身,举杯道:“诸位,今日请各位前来,是有一桩大事要商议。”
那些家主纷纷放下酒杯,看向他。
严楷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东瀛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来年开春,他们将从东番出兵,大举进攻兴泉、福宁两道的沿海。咱们要做的,就是配合他们。”
配合?房顶的胡青山心中一凛。
便听到有人说道:“严兄,要我等怎么配合?”
严楷说道:“水师,咱们控制的水师,到时候按兵不动。东瀛人一上岸,咱们的人就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等他们站稳脚跟,咱们便可根据形势决定站那边。”
“可是,”另一个家主迟疑道,“朝廷那边……”
“朝廷?”严楷冷笑,“朝廷自顾不暇,哪有心思管咱们?建州那边,已经快打到山海关了。蜀南的白莲教,也反了。楼兰都护府,西域诸国独立。大乾,已经完了。”
严楷见一众家主有面露喜色之辈,也有的忧心忡忡之人,更有的沉默不语者,又道:
“诸位放心,东瀛人答应,事成之后,江南道由咱们说了算。他们的神,只需要祭品。”
“祭品?”一个家主问,“什么祭品?”
“人。”严楷淡淡道,“大乾的百姓。只要咱们按时送去足够的祭品,东瀛人的神就不会找咱们的麻烦。”
堂中一片寂静。
胡青山握紧托盘,指节泛白。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滔天的怒火,恨不得拔刀冲上去,将这些畜生全部杀光。
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他只有一个人,而堂中,至少有三品高手数人。
(https://www.balshvzhal.cc/ibook/57802/57802413/63719511.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v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alshv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