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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内鬼


  眼前所见,都在告诉胡青山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劫掠,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观察。
  祭祀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随着祭祀的进行,胡青山隐约感觉到,那尊凶神雕像上散发出一股诡异的气息。
  那种气息让他浑身汗毛倒竖,而白虎神力早就自动运转,银白的光芒在皮肤下流转,抵御着阴邪之气的侵蚀。
  这不是普通的祭祀,这是在用大乾百姓的血肉,喂养某个邪神。
  祭祀结束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那个黑衣老僧停下念诵,睁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挥了挥手,那些僧侣便将尸体抬走,扔进庙宇后面的一个深坑中。坑中堆满了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是新鲜的,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陈师爷从庙宇中走出来,那着黑色僧袍的老者停下念诵,睁开眼,用东瀛语说了一句什么。
  那些僧侣便上前,将尸体拖走,清理石台,准备下一场仪式。
  陈师爷与老者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庙宇,沿着小路向据点方向走去。
  胡青山推测陈师爷要离开东番了。
  因为他听到了“船”“泉州”“明天”等几个词,他虽不懂东瀛语,但连日在沿海行走,多少能猜到一些。
  胡青山悄然从屋顶滑下,沿着来路退回海
  陈师爷走得很急,似乎有要紧的事。
  他穿过据点,来到码头,上了一艘小船。
  小船离岸,向东番岛外海驶去。
  胡青山站在暗处,看着那艘小船消失在晨雾中,没有跟上去,他大概知道陈师爷要去泉州。
  随后胡青山转身回到海湾,水兵们正在船上等候。见他回来,领头的水兵连忙迎上来:“大人,怎么样?”
  胡青山面色凝重,将岛上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水兵们听完,个个面色铁青,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握紧刀柄,恨不得立刻冲上岛去将那些畜生杀光。
  胡青山抬手制止了他们,沉声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岛上倭寇五六百人,还有那些诡异的僧侣,咱们五十人,强攻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我怀疑泉州府衙里有内奸。”
  “内奸?”水兵们一惊。
  胡青山压低声音道,“本官先前在岛上看见一个大乾人,至于是谁并未看清,此事先回泉州再议。”
  胡青山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暴露出陈师爷的身份,现在他谁也不信。
  “大人,那我们要不要……”一个水兵挥手做了个砍头的手势迟疑道。
  胡青山摇头:“先不要打草惊蛇,先回去再说。”
  船队启程,扬帆返航。
  海风很大,船速很快,但胡青山还是觉得太慢了。
  他站在船头,望着泉州的方向,心中焦急如焚。
  如果陈师爷先到了泉州,与周德兴见了面,说不定会销毁证据,甚至倒打一耙。
  他必须赶在陈师爷之前,见到周德兴。
  两日的航程,他只用了一天半。
  船队抵达泉州湾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胡青山让水兵们留在船上待命,自己独自上岸,直奔泉州府衙。
  他的身法极快,一刻钟便从码头到了府衙门前。
  府衙大门紧闭,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胡青山没有走正门,而是翻墙而入,他穿过前院,来到后堂。
  后堂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他推门而入。
  周德兴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突然出现的胡青山,吓了一跳:“胡大人!您怎么……”
  “周大人,”胡青山打断他,一字一句道,“下官在东番岛上,看到了您的师爷。”
  周德兴一怔:“陈清?他在东番?”
  胡青山将自己在岛上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东瀛正规军的驻扎,到后山庙宇中的活人祭祀,到陈清与倭寇头目密谈,到那些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他每说一句,周德兴的脸色就白一分,等他说完,周德兴已经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道,“陈清他……他是江南陈家的子弟,虽然出身旁支,但也是书香门第。他怎么会……”
  “周大人,”胡青山盯着他的眼睛,“下官亲眼所见。他在东瀛人的据点中,与倭寇头目平起平坐。那些倭寇对他毕恭毕敬。下官不会认错人。”
  周德兴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面色阴晴不定。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也在微微发抖。
  作为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臣,他当然知道,与倭寇勾结意味着什么。
  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而他,作为泉州知府,作为陈清的举荐人,也脱不了干系。
  “胡大人,”他停下脚步,声音沙哑,“你说,该怎么办?”
  胡青山道:“陈清现在应该还在回来的路上。下官建议,周大人在码头设伏,等他上岸,直接拿下。”
  周德兴犹豫了片刻,点头:“好。本官这就去安排。”
  “慢。”胡青山抬手制止他,“周大人,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您府中的人,可靠吗?”
  周德兴想了想,道:“有几个人,跟了下官十几年,绝对可靠。”
  胡青山点头:“那就他们。其他人,一概不知。”
  当夜,周德兴带着几个心腹家丁,与胡青山一起,悄悄来到泉州码头。
  码头上一片寂静,只有几艘渔船停靠在岸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月色朦胧,海面上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
  他们在码头的暗处埋伏下来,耐心等待。
  天色微亮时,一艘小船从海雾中缓缓驶来。
  船头站着一个人,正是陈清,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背着一个小包袱,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行商。
  船靠岸,他跳上码头,四下张望了一番,没有发现异常,便沿着台阶向上走去。
  “拿下!”周德兴厉声道。
  几个家丁从暗处冲出,将陈清按倒在地。
  陈清先是一惊,随即看到了周德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明公,您这是……”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周德兴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冰冷:“陈清,你可知罪?”
  陈清一脸无辜:“明公,学生不知犯了何罪。学生只是回老家探望病重的母亲,这是您亲口准的假。”
  “探望母亲?”周德兴冷笑,“那你告诉本官,你去东番做什么?”
  陈清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抵赖已经没有用了。
  周德兴既然知道了东番,就不可能不知道他在那里做了什么。
  “带走!”周德兴一挥手。
  家丁们将陈清押回府衙,关进了一间密室。
  周德兴命人将门窗封死,不许任何人靠近。
  密室中,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清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周德兴径直坐在他对面,脸上全是失望、愤恨之色,胡青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
  “陈清。”
  周德兴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的怒火,“本官待你不薄。你是江南陈家的子弟,本官看在你家族的面子上,让你做了幕僚,待你如心腹。你却背着我,与倭寇勾结。你良心何在?”
  陈清低着头,不说话。
  周德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密室中回荡,陈清的脸上顿时肿起一块,他捂着脸,眼泪流了下来。
  “府台大人,学生……学生也是被逼的。”他哽咽道。
  “被逼?”周德兴冷笑,“谁逼你?”
  陈清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严楷,江南道总督,严楷。”
  周德兴脸色大变。胡青山也是一震。
  严楷,江南道总督,正二品封疆大吏,江南严家的家主。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当初在余杭府夜宴,他便曾听于正提过。
  此人表面忠君爱国,实则城府极深,在江南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
  “严楷?”周德兴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他勾结倭寇?”
  陈清点头,声音沙哑:“不只是勾结。东瀛人能在大乾沿海活动,都是他默许的。”
  “东番,也是他默许给东瀛人的桥头堡,他说,大乾气数已尽,覆灭不过是早晚之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给自己留条后路。”
  周德兴面色铁青,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一个府之主,而严楷总督江南军政,不仅是他的顶头上司,更是一方封疆大吏。
  严楷若要他死,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还有呢?”胡青山忽然开口道。
  陈清看着胡青山,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杀意,比周德兴更加浓烈。
  陈清丝毫不怀疑眼前的年轻人一言不合是不是就会将自己宰了。
  “江南几大世家,都参与其中。”
  陈清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借倭寇之手,劫掠沿海,抢夺财物。那些赃物,通过严楷的关系,运到江南各地销售。所得银两,一部分用来贿赂朝中权贵,一部分用来……用来养私兵。”
  “养私兵?”胡青山眉头一皱。
  “江南水师。”
  陈清道,“朝廷拨付钱粮建立的江南水师,名义上是抵御倭寇,实际上……实际上已经被世家大族控制了。水师的将领,大多是世家子弟。水师的粮饷,也被他们克扣了大半,中饱私囊。”
  胡青山想起在泉州时,周德兴曾说过,他调不动水师。
  现在他终于明白,不是调不动,是水师根本就不听朝廷的。他们听的是严楷,听的是江南世家。
  “东番岛上的血祭,是怎么回事?”胡青山又问。
  陈清低下头,声音颤抖:“那是东瀛人在祭祀他们的神明。他们说,要用大乾百姓的血肉,喂养他们的神,让那位神降临到大乾。到时候,东瀛人就能……就能取代大乾,统治这片土地。”
  胡青山握紧刀柄,指节泛白。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东瀛人要在大乾沿海烧杀抢掠,为什么要掳走那么多百姓。
  他们不是在抢劫,他们是在收集祭品。
  “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周德兴厉声道。
  陈清犹豫了一下,道:“学生这次回江南,就是去见严楷,商议东瀛人下一次进攻的事。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是……是发动战争。”
  周德兴脸色煞白,战争?东瀛人想要发动战争?
  “什么时候?”胡青山问。
  陈清摇头:“学生不知道,严楷没有说,他只是来信,要学生尽快去往东番,随后回去,有要事相商。”
  胡青山再次说道:“那他让你去东番作甚?”
  “严楷让学生去往东番警告东瀛人最近消停一些,别误了大事。至于是什么大事,学生并不知。”
  胡青山沉默了片刻,转身看向周德兴:“周大人,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你我的权限。必须立刻禀报朝廷。”
  周德兴点头,却又面露难色:“胡大人,下官虽然相信您,但朝中那些人……他们会信吗?严楷是正二品总督,在朝中根基深厚。若没有确凿证据,只怕……”
  “证据?”
  胡青山冷笑,“还讲证据?是不是要等倭寇将你我的脑袋砍下来才算证据?周大人,死到临头了,醒醒吧!别天真了!”
  胡青山顿了顿,又道:“而且,下官乃刑刀手副指挥使,上达天听之事我来办。周大人,您只需要管好泉州府的事,不要让消息走漏。其他的,交给下官。”
  周德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好。下官听您的。”
  胡青山转身,走出密室。周德兴跟在他身后,低声问:“胡大人,您打算怎么处置陈清?”
  胡青山头也不回:“先关着。等朝廷的回复来了,再作打算。在这之前,不要让他死,也不要让他跑了。”
  周德兴点头,吩咐家丁将密室锁好,日夜看守。
  胡青山离开府衙,来到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
  这是刑刀手在泉州的秘密据点,平时只有两个暗探值守。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问话:“谁?”
  “刑刀手副指挥使,胡青山。”
  门开了,一个精瘦的汉子站在门内,见到胡青山的腰牌,连忙让开。
  胡青山走进院中,环顾四周,院中只有几间破旧的茅屋,看起来与普通民居无异。
  “大人,您怎么来了?”那汉子低声问。
  胡青山从怀中取出三封以火漆封好的密信,递给他:“这三封信分三批人,皆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交给指挥使郑渊。记住,分批、不同路!”
  那汉子接过信,郑重道:“大人放心,属下一定送到。”
  胡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那汉子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胡青山站在院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到京城,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严楷是正二品总督,江南严家更是千年世家,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想要搬到他难度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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