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再入长白
离开广宁时,天还没亮。
四人策马沿着官道向东,马蹄踏碎晨露,在寂静的旷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离尘道人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
离火道人紧随其后,脸色也不太好看。昨夜在李承凉府中的那番对话,让所有人都很不爽。
胡青山策马走在队伍中间,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李承凉的话“辽东太远,朝廷顾不上。”
三十万大军的性命,在这句话面前,轻如鸿毛。
他那些被掳去阿拉城的汉人,那些在冰天雪地中冻死饿死的同胞,他们都是这场悲剧的牺牲品,而真正的罪魁祸首,远不止李承凉一人。
王承恩走在最后面,一路上沉默不语。
这位内庭大总管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脸色阴沉得可怕。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城池的轮廓。
那便是辽州,昔日的辽东重镇,两年前被建州蛮攻破,十数万军民或死或掳,如今已是一座空城。
离尘道人勒住马,望着那座城池,沉默了片刻,然后策马向前。
城门洞开,门板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黑洞洞的门洞,如同一只张开的巨口。
城墙上伤痕累累,箭孔、刀痕、火烧的痕迹,处处可见。
城头上原本飘扬的大乾旌旗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光秃秃的旗杆,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胡青山跟着离尘道人走进城中,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一震。
街道上,到处是残垣断壁。房屋被烧毁,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家具、碎裂的瓦罐、撕烂的衣物。
一阵风吹过,扬起漫天的灰尘,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白骨。
路边、墙角、屋檐下,到处是白森森的骸骨。
有的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蜷缩成一团;有的四肢散落,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有的只剩下半截身子,上半身不知去向。
白骨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惨烈的屠戮。
胡青山握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经历过临江水患,见过无数尸体,但此刻,他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些白骨,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他们有名字,有家,有梦想,有牵挂,如今,他们只剩下这些冰冷的骨头。
离火道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修道数十年,自认为看透了生死,此刻却也不忍再看。
离尘道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骑着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胡青山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颤抖。
王承恩走在最后面,脸色惨白。
他自幼入宫,在皇城中长大,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间惨剧。
他看着那些白骨,看着那些残垣断壁,看着那些被烧毁的房屋,嘴唇在发抖。
“这……这都是……”他声音沙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离火道人淡淡道:“都是建州蛮造的孽,也是李承凉造的孽。”
王承恩沉默了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具白骨前,蹲下身子,那是一具小小的骸骨,不过三尺来长,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仿佛在躲避什么。
王承恩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小小的头骨,手指在颤抖。
“他还是个孩子。”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胡青山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位内庭大总管,在宫中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此刻却真情流露。
他想起昨夜王承恩质问李承凉时的冷厉,想起他说“你这是在威胁朝廷”时的怒意。
原来,他不是在为朝廷说话,他是在为这些死去的人说话。
四人继续向东,穿过辽州城,向锦州方向而去。
锦州的情况,比辽州更惨。
这座辽东重镇,同样被建州蛮攻破,城中的百姓,有的被杀,有的被掳,有的逃散。
如今,这里和辽州一样,成了一座死城。
离尘道人策马走在城中,目光扫过那些残垣断壁,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忽然勒住马,翻身下地,走到一处废墟前。废墟中,露出半截石碑,碑上刻着字,隐约可见“锦州县衙”几个字样。
离尘道人蹲下身子,伸手抚过那石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继续向前走去。
出了锦州城,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荒野。
原本的良田,如今长满了荒草,田埂上,偶尔能看到一两具白骨,被野草半掩着。
远处,有几只野狗在游荡,眼睛泛着绿光,警惕地看着他们。
离尘道人忽然勒住马,回头看向王承恩。王承恩的脸色更加惨白了,他的眼眶微红,嘴唇紧紧抿着,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王公公。”离尘道人开口。
王承恩抬起头,看着他。
“你没事吧?”
王承恩沉默了片刻,翻身下马,跪在路边。
他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一字一句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王承恩今日在此立誓——李承凉所作所为,我必如实禀报圣上,两州十数万军民的冤魂,我必为他们讨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在空旷的荒野中回荡。
离尘道人看着他,没有说话。离火道人也下了马,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胡青山也翻身下马,走到王承恩身边,伸手扶他。
王承恩推开他的手,跪在地上,重重叩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翻身上马,面无表情道:“走吧。”
胡青山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这位内庭大总管,平日里给人的印象是冷厉、阴鸷、喜怒不形于色。
此刻他才明白,那只是他的保护色,在他的内心深处,藏着一颗滚烫的心。
离尘道人策马向前,缓缓道:“贫道游历天下数十年,见过无数灾荒、战乱、瘟疫。每一次,贫道都告诉自己,这是天灾,这是命。但今日,贫道才知道,有些事,不是天灾,是人祸。”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李承凉说的那些话,贫道理解。但理解,不等于认可。两州十数万军民的死,他必须负责。”
胡青山没有说话,但他明白,仅此一句,离尘道人便已经宣判了李承凉的死刑。
四人继续向东,经过凤凰城、叆阳堡、宽甸,一路向长白山方向而去。
凤凰城是辽东八站的核心,原本是商旅云集之地。
如今,这里也成了一片废墟,城中的房屋被烧毁,街道上长满了荒草,偶尔能看到几具白骨,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
叆阳堡是东路防区的中枢,原本驻有重兵。
如今,堡墙坍塌,箭楼倾颓,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在废墟上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宽甸是旧关遗址,早已废弃多年,离尘道人在这里停下,望着那座破败的关城,沉默了很久。
“再往前,就是建州蛮的地盘了。”他缓缓道,“从此刻起,咱们要小心行事。不能走大路,不能惊动任何人。”
胡青山点头,握紧了腰间的刀。
四人弃了大路,沿着山间小道,向长白山方向而去。
小道崎岖难行,两旁是密密的树林,偶尔有野兽的叫声从远处传来,让人不寒而栗。
走了两日,他们终于进入了长白山抚松段。这里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是建州蛮族的禁地。
离火道人勒住马,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轻声道:“师兄,到了。”
胡青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群山连绵,林木葱茏,山巅之上,白雪皑皑。
那就是长白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离火道人策马上前,与离尘道人并排而立,低声道:“师兄,我们去年从这里离开时,曾在山中布下了一些手段。那些身具白虎神力的虎妖,应该还在。”
离尘道人点头:“那些虎妖,是咱们的助力。若能收服它们,斩龙之事便多了几分把握。”
胡青山想起去年在长白山中,他与离火道人、邓龙一起,用白虎神力点化了十几头老虎。
那些老虎,如今应该已经成了妖。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若是能找到那些虎妖,或许能帮上大忙。
离尘道人又道:“不过,咱们要小心。建州蛮族在山中设有暗哨,还有那些萨满,随时可能出现。”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展开,指着上面的标记:“这是贫道根据离火去年探明的路线,绘制的长白山地图。龙脉的节点,主要集中在天池周围。咱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些节点上,布下锁龙钉。”
胡青山看着地图,心中暗暗记下那些标记。
离尘道人收起地图,看向三人:“从此刻起,咱们分头行动。贫道和王公公一路,离火和青山一路。各自寻找龙脉节点,布下锁龙钉。三日之后,在天池会合。”
胡青山一怔:“道长,咱们不一起走?”
离尘道人摇头:“一起走,目标太大。分开走,反而安全。而且,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建州蛮族正在准备出征海西女真,趁他们无暇顾及山中,咱们要尽快动手。”
离火道人接口道:“去年贫道建议奴儿哈迟先打叶赫,没想到他真的听了。如今建州与海西两蛮相争,必有两败俱伤。待大乾天兵降临,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胡青山恍然,原来离火道人的建议,竟是为了这个。
离尘道人看着胡青山,目光中带着一丝凝重:“青山,此去凶险,你要小心。破军刀虽利,但不可轻用。若是遇到不可敌之人,不要恋战,先走为上。”
胡青山郑重点头:“弟子明白。”
离尘道人又看向离火道人:“师弟,青山就交给你了。”
离火道人点头:“师兄放心。”
四人分作两路,消失在茫茫林海中。
胡青山跟着离火道人,沿着山脊向北,向长白山深处走去。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时要停下来辨认方向。
离火道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不时从怀中取出罗盘,对照地图,确认方位。
“道长,”胡青山忍不住问,“咱们要找的龙脉节点,是否与之前一样?”
离火道人头也不回道:“龙脉节点,是龙气汇聚之处,聚无常势。去岁布下的手段恐怕早已失效。想要再找到它们,还需要一些运气。”
胡青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了一个时辰,离火道人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山坳:“那里,应该有一个节点。”
胡青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处山坳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形如一个巨大的勺子。山坳中,有一条小溪流过,溪水清澈,叮咚作响。
离火道人走下斜坡,来到溪边,蹲下身子,从怀中取出罗盘,仔细端详。片刻后,他站起身,点头道:“没错,这里是龙脉的一个节点。”
他从背上解下那只长长的木匣,打开,取出一根锁龙钉。
钉子长约一尺,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
离火道人双手捧着锁龙钉,走到溪边一块巨石前,蹲下身子,将钉子对准石缝,用力按了下去。钉子入石,严丝合缝,似与巨石融为了一体。
胡青山看着那根钉子,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他闭上眼,运转白虎神力,能隐约感觉到,那根钉子中,有一股力量正在与地底的龙气对抗。
离火道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第一个节点,成了。”
两人继续向北。
接下来的两日,他们又找到了三个节点,布下了三根锁龙钉。
每到一个节点,离火道人都会取出罗盘,仔细勘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锁龙钉按入地下。
第二日傍晚,他们在一处山崖下歇息。
离火道人从包袱中取出干粮,分给胡青山,两人靠在一块巨石上,默默地吃着。
“道长,”胡青山忽然问,“您说,建州蛮族真的会败吗?”
离火道人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不知道。但咱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败。斩断龙脉,断其气运。龙脉一断,建州气运大损,将士离心,民心离散。到时候,大乾天兵压境,他们必败无疑。”
胡青山点点头,没有说话。
离火道人又道:“不过,建州蛮也不是吃素的。奴儿哈迟雄才大略,麾下猛将如云。那些萨满,更是不好对付。咱们要小心。”
胡青山摸了摸腰间的破军刀,心中涌起一股战意。
次日清晨,两人继续赶路。日头西斜时,他们终于抵达了天池。
天池依旧碧蓝如镜,倒映着周围十六座雪峰。湖水清澈,深不见底。池边,白雪皑皑,寒气逼人。
离尘道人和王承恩已经等在那里。他们比胡青山早到了半日,已经在天池周围布下了数根锁龙钉。
“都布好了?”离尘道人问。
离火道人点头:“布好了。”
离尘道人看向胡青山:“青山,接下来,要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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