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杀!
胡青山继续诵读:“洪武十八年,户部侍郎郭桓贪墨案发,吞没官粮七百万石,牵连六部左右侍郎以下皆处死,数万人卷入其中。太祖怒曰:‘吏治之弊,至此极矣!’遂亲撰此案入《大诰》,警示天下——”
他念的,是《大诰》中著名的“郭桓案”。
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王崇古越打越心惊。
他发现,胡青山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升腾而起,那力量锋锐、暴戾、不可阻挡,仿佛要撕裂一切阻碍。
这就是刑正之心与白虎神力融合后的力量。
胡青山自己也没有想到,当他真心诵读太祖《大诰》的时候,胸中竟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不是浩然正气——于正施展浩然正气时,中正平和,如春风化雨。
而他胸中这股气,却锋锐如刀,暴戾如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意。
他忽然明白了,这便是他的道。
他不是于正那样的儒者,不需要中正平和。
他是刽子手出身,没有读过圣贤书,没有养出浩然气,如今就职刑刀手,更是朝廷的刀,是法律的执行者。
他的道,就是以律法为刃,以正义为锋,斩尽一切不法之徒。
白虎神力与刑正之心,本就是为杀伐而生的。
王崇古感受到那股气息,心中大骇。
他修炼数十年,从未遇到过如此恐怖的气息。
那不是修为的高低,而是一种境界的碾压——仿佛在面对天道的审判,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胡青山继续诵读,声音越来越洪亮,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强。他胸中的那股气,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不可阻挡。
“太祖大诰曰:凡贪赃枉法、通敌卖国者,轻者抄家,重者灭族,绝不宽贷!”
胡青山念到最后一句,忽然止步,不再闪避。
王崇古一掌拍来,掌风呼啸,直奔他面门。
胡青山没有躲。
他左手一抬,硬生生接住了这一掌。
五品巅峰的全力一击,被他用肉身接下,纹丝不动。
王崇古大惊失色,想要抽身后退,却发现自己的手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住,动弹不得。
胡青山看着他,目光如刀。
“王崇古,”他一字一句道,“你通敌卖国,罪不容诛。今日,本官依太祖大诰,判你——斩立决!”
话音落下,他右手抽刀。
刀出鞘的瞬间,天地为之一静。
那只是一柄刑刀手的制式重刀,刀身厚重,刀刃锋利,与寻常佩刀并无不同。
但当胡青山握刀在手的那一刻,整柄刀忽然泛起银白色的光芒。
那是白虎神力。
银光越来越亮,刀身上的光芒如同实质,化作一只白虎的虚影,盘踞在刀身之上。
王崇古瞳孔骤缩,他想要逃,却发现自己被那股气势死死压制,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胡青山举刀。
那一刀,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炫目的刀法,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刀斩下。
但这一刀,却携带着刑正之心的锋锐,白虎神力的暴戾。
这一刀,不是胡青山在斩,而是天道在斩,是律法在斩,是那些死去的冤魂在斩。
刀光闪过。
王崇古的头颅飞起,鲜血喷涌。
他的脸上还带着惊骇的表情,眼睛圆睁,仿佛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刀斩杀。
胡青山收刀入鞘,骑在马上,俯瞰着那具无头尸体。
他的身上,那股锋锐暴戾的气息缓缓收敛,重新归于平静。
全场死寂。
一万精兵鸦雀无声,王家坞堡中也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那一刀震慑住了。
五品巅峰的王崇古,就这么被一刀斩了?
那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强?
良久,郑渊策马上前,看着那具尸体,轻声道:“好刀法。”
他看向胡青山,眼中满是欣慰:“从今日起,刑刀手,就交给你了。”
胡青山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座坞堡。
堡墙上,王家的私兵已经开始溃散。没有人再想抵抗,没有人敢再抵抗。
家主已死,大势已去。
赵率教趁机下令:“进攻!”
一万精兵如潮水般涌入坞堡。王家的私兵纷纷弃械投降,没有人敢反抗。
从此刻开始,王家坞堡中,杀戮将不会停歇。
胡青山站在坞堡的高墙上,望着下方那些被押解出来的王氏族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老人、妇孺、孩童……他们哭喊着,挣扎着,被士兵们驱赶着向前。
“郑大人,”他忍不住开口,“这些人……”
“这些人怎么了?”郑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不下于正月间的北风。
胡青山转身,见郑渊正一步步走上墙头,那只独臂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些孩子,还有妇人……”胡青山斟酌着措辞,“他们未必知道王氏走私的事,能不能……”
“能不能网开一面?”郑渊接过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胡青山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郑渊走到他面前,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墙头上回荡。
胡青山没有躲,也没有动。
他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胡青山,”郑渊一字一句道,“你以为这是儿戏吗?”
胡青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你看看下面那些人,”郑渊指着坞堡中那些被押解的俘虏,“你觉得他们无辜?你觉得那些孩子、那些妇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冷笑一声:“王氏走私数十年,获利千万两。那些银子,用来修桥铺路了吗?用来赈济百姓了吗?”
“没有,它们用来养私兵、修坞堡、贿赂朝中权贵。那些妇人的首饰,哪一件不是沾着边军将士的血?那些孩子的衣裳,哪一匹布不是用大乾百姓的命换来的?”
胡青山沉默了。
郑渊深吸一口气,声音放缓了些:“青山,你记住一句话——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今天你放过一个王氏族人,明天就会有更多的百姓死在蛮族的刀下。两州十数万军民的冤魂,还在地下看着我们。”
他转身,不再看胡青山:“去看看王家的账册吧。看看他们这些年都做了什么。看完了,你再告诉本官,这些人该不该杀。”
说完,他走下墙头,留下胡青山一个人站在那里。
良久,胡青山深吸一口气,走下了墙头。
一个刑刀手暗探早已等候在墙下,见他下来,低声道:“胡大人,这边请。”
胡青山跟着他穿过坞堡,来到一处隐蔽的石室前。
石室的门已经被打开,里面灯火通明,几个文书正在埋头整理堆积如山的账册和信件。
“这是王氏存放档案的地方。”暗探道,“郑大人让我们带您来看看。”
胡青山走进石室,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开。
第一页,记录的是一笔粮食交易。时间:大乾一百八十三年。数量:三万石。去向:北境。价格:市价的三倍。
三万石粮食,足够边军一万将士吃上一个月。而它们被卖给了蛮族,换来了白花花的银子。
他又翻开一本。这一次,是铁器。
精铁五千斤,同样卖给了北蛮。价格,是市价的十倍。
五千斤精铁,能打造多少刀枪?能杀死多少大乾将士?
他一本一本地翻下去,脸色越来越白。
粮食、铁器、布匹、药材……甚至还有火药。
王氏几乎把能卖的都卖给了蛮族,每年走私所得之利,皆以数十万两计。
而那些银子,除了中饱私囊,还被用来贿赂边关将领、结交朝中权贵。
账册中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一笔贿赂的去向——哪个将领收了多少钱,哪个官员收了多少礼,哪次边关告急是因为王氏提前通风报信……
最后一本账册,记录的是土地。
胡青山翻开第一页,便愣住了。
那是一份地契,上面写着:王氏于神武一百五十年,以三千两白银购得良田五百亩。时间、地点、价格,清清楚楚。
他又翻开第二页。同样是购地,价格更低。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是购地记录,价格越来越低,甚至有一些,标注的是“抵债”“强占”“逼迫”。
到了后面几页,已经不再是购地,而是赤裸裸的巧取豪夺。
某年某月,某村某户,因欠王氏高利贷无力偿还,被迫以田地抵债。
某年某月,某县某乡,王氏以低价强购百姓田地,不从者被打伤打残。
更触目惊心的是,账册中还夹着几封百姓的控诉信。
字迹歪歪扭扭,纸张已经泛黄,但字字泣血:“大人明鉴,小民世代耕种,唯有薄田十亩,赖以活命。王氏强购不成,便指使恶奴殴打小民,打断小民双腿,又放火烧了小民的房屋。小民走投无路,只得将田地贱卖与王氏。如今小民一家老小流落街头,衣食无着,恳请大人做主……”
胡青山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
他又翻开另一封:“大人救命!王家大人言说我家的田地妨碍了他们家的风水,要强拆我家的房子。我爹不肯,被他们活活打死。我娘去告状,被县令打了三十大板,回来就病死了。我弟弟才十二岁,被他们抓去当奴隶,不知死活。大人,求求您,救救我们……”
胡青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郑渊为什么说那些人不值得同情。
那些王氏的族人,那些锦衣玉食的妇人,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孩子,他们的富贵,是建立在这些累累白骨之上的。
他想起自己在临江府见过的那些灾民,想起他们在洪水中挣扎求生的样子。
如果那些粮食没有被王氏卖给蛮族,而是用来赈灾,能救多少人的命?
他想起在长白山见过的那些被掳去的汉人,想起他们在冰天雪地中冻死饿死的样子。
如果那些铁器没有被王氏卖给蛮族,而是用来打造刀枪,能少死多少将士?
王氏,死得不冤。
胡青山放下账册,走出石室。
郑渊正站在外面等他,见他出来,问道:“看完了?”
胡青山点头。
“还觉得他们无辜吗?”
胡青山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无辜。”
郑渊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当日,王氏满门被押赴临时设定的刑场,上至八十老妪,下至襁褓婴儿,无一人幸免。
行刑之时,胡青山没有去看。他站在坞堡的高墙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哭喊声和刀锋落下的声音,久久不语。
胡青山明白这是必要的,但有些东西,他还需要时间去消化。
消息传开,其余几家皇商闻风丧胆。
没有人想到,朝廷的手段会如此酷烈。
灭族!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那些以为交点银子、找点关系就能蒙混过关的人,这下彻底死了心。
但死心,不等于束手就擒。
“不能坐以待毙。”河东张氏家主,张四维在密室中对众人道。
密室中,坐着其余六家的家主不,河东王氏已灭,靳氏、梁氏、田氏、翟氏、黄氏、以及河西王家的家主,个个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张四维沉声道,“王氏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若不反抗,下一个死的就是咱们。”
河西王家的家主王崇义颤声道:“可朝廷有一万精兵,咱们怎么反抗?”
张四维冷笑:“一万精兵又如何?他们能分兵多少?王氏虽然被灭,但也替咱们争取了时间。朝廷的人马要清点王氏的家产,还要押送钱粮回京,至少要分兵三成。剩下的人,最多不过六七千。”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咱们几家,每家出两千私兵,便是一万二千人。再加上我张家的五千精锐,近两万人。以两万对六千,胜算不小。”
众人面面相觑。
靳家家主迟疑道:“可朝廷的精兵是边军,咱们的私兵……”
“私兵怎么了?”
张四维打断他,“咱们的私兵,也是花银子养出来的。装备不比边军差,训练也不比边军少。而且咱们据守坞堡,以逸待劳,还怕他们不成?”
他顿了顿,又道:“就算打不过,也要打。只有打,才能争取时间。只要能把朝廷的人马拖住,咱们就能把家眷和部分家产转移到北边。到了建州,还怕朝廷追来不成?”
“建州?”王崇义眼睛一亮,“张兄是说……”
张四维点头:“北边已经答应了。只要咱们能过去,他们给地给房,保咱们平安。咱们这些年帮了他们那么多,他们不会不管。”
众人闻言,终于有了些底气。
“好!那就打!”
“跟他们拼了!”
“就算打不过,也要让朝廷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张四维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各家把私兵都调到我张家来,集中兵力,与朝廷决一死战。同时,安排家眷和部分家产,分批向北转移。只要家眷到了北边,咱们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散去准备。
与此同时,王家坞堡中,郑渊和胡青山正在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王氏已灭,”郑渊指着地图,“下一个目标,是靳家。靳家离王家最近,实力也最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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