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入长白山
“住口！”
离火道人一声断喝，打断了佟养性的话。
离火道人目光如电，直视佟养性：“佟养性，你也是汉人。你佟氏世代居于大乾，受大乾水土养育之恩。”
“为求富贵，你举族投效蛮族，行数典忘祖之事，致使两州沦陷，十数万军民覆没。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离火道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还有脸在这里谈什么百姓死活？那些被掳来的汉人，那些在棚户区冻死饿死的同胞，他们哪个不是大乾百姓？”
“你佟养性做了些什么？你帮蛮族造城、练兵、铸甲，让他们有刀有枪去杀自己的同胞！”
“你口口声声说大乾负你，可大乾负的是你一人！你负的，是十数万同胞之命！我林初羞于尔为伍！”
离火道人说到气头，竟情不自禁曝出自己的俗名。
而佟养性听闻此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离火道人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些话戳中了他心中最深的痛处。
他投效建州二十年，尽心竭力辅佐奴儿哈迟。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大乾负他，是因为朝廷不公。
可每当夜深人静，他也会想起那些被掳来的汉人，那些在冰天雪地里挣扎的同胞。
他拼命拉拢每一个来投的大乾人，拼命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只要背叛大乾的人足够多，他就不再是孤例。
只要蛮族取代大乾成为天下共主，他就是开国功臣，谁敢说他叛徒？
可此刻，离火道人的话，撕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你……你懂什么……”佟养性的声音在颤抖，“你根本不懂我在大乾经历了什么……”
离火道人冷笑：“贫道不懂？贫道只知，你佟氏世代经商，家资巨万。”
“你通蛮之事，不过是因为分赃不均得罪了权贵。你若真有骨气，就该留在狱中，宁死不屈。可你呢？你逃了，还带着整个家族逃了。你投效蛮族，为虎作伥，手上沾满了同胞的血！”
“住口！”佟养性终于忍不住，厉声大喝，“来人！给我拿下他们！”
他喊完，才意识到自己僭越了。
他转头看向奴儿哈迟，只见奴儿哈迟只是静静看着他，面无表情。
佟养性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大汗，养性失态……”
奴儿哈迟摆摆手，没有理会他，他再次抬头看向城头的离火道人，目光颇为深邃。
“林先生，本王再问你一次，你可愿留下？”
离火道人看着他，缓缓摇头。
奴儿哈迟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
他正要下令，忽然，邓龙上前一步，怒视着城下的众人。
“奴儿哈迟！”他厉声喝道，“你休要假惺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两州十数万军民的冤魂，早晚会来找你清算！”
奴儿哈迟淡然一笑，也不动怒。他策马缓缓上前，声音平稳：
“这位壮士，本王问你，天下间可有永恒的王朝？”
邓龙一愣。
奴儿哈迟继续道：“千年前神汉帝国盖压四海，两汉国祚不过四百余年。昔锦绣天唐盛世，也不过维系两百多载。今大乾立国二百六十载，朝堂混乱，党争不断，民不聊生。这样的王朝，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他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压：“二十年前，本王起于边荒，据白山黑水，部众不过数千。”
“可今日，本王麾下精兵两万，战马数万匹，粮草可支三年。大乾边军虽众，可一战能战者几何？本王若出兵，直取山海关，谁能挡我？”
邓龙一时语塞。
离火道人却接口道：“大汗雄才大略，贫道佩服。但大汗可知，大乾虽衰，尚有忠臣良将，尚有千万百姓。大汗若真想得天下，光靠精兵强将不够，还得看人心向背。”
奴儿哈迟点头：“先生说得对。所以本王才求贤若渴，才想请先生留下。先生若肯助我，天下人心，何愁不归？”
离火道人摇头：“贫道还是那句话，生是大乾人，死是大乾鬼。”
奴儿哈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既然如此，本王也不勉强。”他挥了挥手，“来人，送先生一程。”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涌出无数人影。
那是从两侧包抄过来的蛮族精锐，足有上百人。
他们手持强弓硬弩，弓弦已拉满，箭尖直指城头三人。
离火道人脸色不变，只是低声对身后两人道：“你们先走。”
邓龙一愣：“道长，你说什么？”
“我断后。”离火道人声音平静，“你们带着情报，往长白山走。进了山，他们就追不上了。”
邓龙脸色大变：“不行！道长，我们一起走！”
胡青山也急道：“道长，我们不会丢下你！”
离火道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中有欣慰，也有决绝。
“糊涂。”他压低声音，“没有人断后，一个都走不了。你们忘了任务吗？这些情报，必须送回大乾。龙脉的真相，必须告诉陛下。”
邓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胡青山握紧刀柄，心中天人交战。
就在这时，他脑中灵光一闪。
“道长！”他急声道，“阿拉城就在长白山之脉，出城十几里便可入山！咱们一起走，进了山，他们未必追得上！”
离火道人一怔。
胡青山继续道：“道长，您不是说要查龙脉吗？长白山就在眼前！咱们进了山，一边逃一边找龙脉，说不定还能有意外收获！”
离火道人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快速权衡胡青山之言。
长白山脉绵延千里，山高林密，地形复杂。
进了山，蛮族精锐虽多，却未必能追上他们三人。
而且，龙脉就在长白山上，若能趁机找到，一举两得！
“好！”他当机立断，“一起走！入长白山！”
邓龙大喜，胡青山也精神一振。
城下，奴儿哈迟看着城头三人窃窃私语，眉头微皱。
他抬起手，正要下令，忽然，离火道人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大汗盛情，贫道铭记！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袖袍一挥，三道流光激射而出，直奔城下那些弓箭手。
与此同时，邓龙和胡青山纵身跃下城墙，向南狂奔。
城下顿时一片大乱。
那三道流光乃是离火道人的道门法器，虽不致命，却炸出漫天烟雾，遮蔽了视线。
奴儿哈迟脸色一沉：“追！”
数十骑精锐呼啸而出，直奔南门。
然而，等他们冲出烟雾，城头三人已经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南门外，是茫茫雪原，脚下积雪深过膝。
而因积雪太厚，蛮族追兵不得不舍弃马匹，徒步而行。
“快！”离火道人急声道，“再快些！”
胡青山运起八步赶蝉，身形在雪地上飞掠。
因他修为最低，落在了最后，最前面的离火道人不时回头望向追兵。
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一道连绵的山影。
龙岗山！
“青山！”离火道人稳住身形回头大喊，“快！”
胡青山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疯狂运转，速度陡然提升一节，勉强追上二人。
待胡青山干啥来，离火道人一把抓住胡青山和邓龙，身形如电，向山中而去。
五部台吉带领的追兵越来越近，箭矢呼啸而来，落在他们身后。
此时三人已入了山林。
山高林密，大雪覆盖，离火道人三人，借着地形掩护，越走越深，渐渐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身后，奴儿哈迟立于山脚，望着那无尽的林海雪原，久久不语。
“大汗，”阿尔萨兰上前，“要不要继续追？”
奴儿哈迟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必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长白山是我建州圣山，自有神龙守护。他们进去，是自寻死路。”
他转身，望向阿拉城的方向。
“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出山通道。若他们能活着出来，本王再亲自迎接。”
说完，他转身离去，消失在风雪中。
山脚下，只剩下佟养性一人。
他望着那茫茫林海，眼中满是复杂之色，离火道人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数典忘祖……与禽兽何异……”
他忽然浑身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良久，他转身，踉跄着离去。
风雪中，只剩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风雪呼啸，天地苍茫。
离火道人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齐膝深的积雪中。
身后，来自建州蛮族的追兵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呼啸的北风中。
但三人不敢停，依旧拼命向前。
“快，再快些。”离火道人低声道，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
胡青山咬紧牙关，体内真气疯狂运转，八步赶蝉已经施展到极致。
他修为最低，不过七品，纵使轻身法不弱，但在这等恶劣环境下，依旧渐渐落后余两人。
邓龙回头看了一眼，放慢脚步，一把抓住胡青山的胳膊：“小子，撑住！”
胡青山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拼命迈动双腿。
前方，连绵的山影越来越近。
那是龙岗山，长白山的支脉，也是他们的生路。
终于，在又奔出数里后，三人冲进了山林。
山高林密，积雪覆盖。
松树、桦树、椴树密密麻麻，枝头压满积雪，偶尔有雪块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中光线昏暗，几乎看不清前路。
三人又往里走了一段，直到彻底看不见身后的平原，离火道人才停下脚步。
“歇息片刻。”他靠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上，略微有些气喘。
邓龙因为带着胡青山体力消耗极大，与胡青山瘫软在雪地里，胸膛剧烈起伏。
因为没有应对这种恶劣天气的经验，这一路狂奔，他们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胡青山抬头望向四周，只见茫茫林海，不见边际。
风雪从树梢间穿过，发出呜咽的声响。
“道长，”胡青山喘着粗气问道，“他们……会不会追进来？”
离火道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会。”
邓龙脸色一变：“道长，您不是说长白山是他们的圣山，他们不会……”
“那只是奴儿哈迟的想法。”
离火道人打断他，“但佟养性断不会放过我们。还有那个龙坎，他既然认出了青山身上的印记，就绝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
稍作休息，离火道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吧，继续往深处走。越往山里，追兵越难追。”
三人继续跋涉。
林海雪原中，没有路，只有无尽的白色。
积雪深的地方没过腰际，浅的地方也及膝。
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偶尔有积雪塌陷，露出下面的乱石或枯木，稍有不慎便会摔倒。
胡青山的靴子已湿透，若非纯阳真气温养，双脚怕是早已冻得麻木。
处境在艰，三人也只得咬牙坚持，不敢停下。
他们岂会不知，一旦停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又过两个时辰，因天色太晚，能见度极低，这段时间他们根本没有走多远。
此时已近子时，林中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找个地方歇息。”离火道人终于开口，“夜里赶路太危险。”
三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一块巨石，巨石下方有个浅浅的凹陷，勉强能容三人蜷缩其中。
邓龙砍了些松枝铺在地上，又砍了些枯枝堆在入口处挡风。
离火道人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枯枝。
火光亮起，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些许温暖。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沉默无言。
许久，邓龙忽然开口：“道长，咱们能活着出去吗？”
离火道人看着他，缓缓道：“能。”
“真的？”
“真的。”离火道人目光坚定，“咱们身上带着使命，有大乾的气运眷顾，咱们绝不会死在这荒山野岭的。”
胡青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解牛刀。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阿拉城中，一场针对他们的追杀正在酝酿。
子夜的建州汗宫大殿。
奴儿哈迟坐在汗位上，面色阴沉。
四大贝勒、五部台吉分列两侧，皆默不作声。
佟养性站在殿中，躬身行礼：“大汗，养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奴儿哈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讲。”
佟养性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大汗，那离火道人一行三人，绝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
奴儿哈迟眉头微皱：“本王已下令封锁所有出山通道。圣山之上天寒地冻，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大汗，”佟养性摇头，“养性担心的不是他们能不能活，而是他们死之前，会做什么。”
顿了顿，佟养性继续道：“据玄真所言，离火道人是钦天监副监正，精通风水寻龙定穴之术。他若在长白山上发现了什么，破坏了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奴儿哈迟脸色微变。
这时，龙坎上前一步，沉声道：“大汗，佟先生所言极是。想来那离火就是冲着龙脉来的。他在建州两个月，套走了咱们多少机密？若让他活着回去，这些机密落入大乾朝廷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玄真也附和道：“大汗，贫道当年在道门大会上见过离火道人，此人精通道门秘术，兼修儒、道。是罕见的全才。他若真找到龙脉所在，以他的本事，未必不能破坏。”
奴儿哈迟闻言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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