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风雪
邓龙倒吸一口凉气：“三万壮丁……那建州的总兵力，可以扩充到五万以上！”
“没错。”离火道人点头，“加上从叶赫、蒙古、大乾掳来的汉人，建州可动员的人力，远超我们之前的估计。
“记下来。”离火道人沉声道，“一个字都不要漏。”
胡青山和邓龙继续记录，直到深夜。
接下来的日子，离火道人以“安抚汉人”为由，让邓龙和胡青山频繁出入棚户区。
大雪封路，汉奴棚户区的生活更加艰难，每天都有冻死饿死的人，每天都有新的尸体被堆在雪地里。
胡青山和邓龙带去干柴、粮食、药品，能救一个是一个。
但他们更重要的任务，是收集情报。
这一日，胡青山和邓龙来到冶铁作坊附近。
这里是汉人工匠最集中的地方，也是建州军工生产的核心。
一个中年汉子见到他们，连忙迎上来：“邓先生，胡小哥，你们来了。”
这汉子姓王，原是锦州的铁匠，被掳来建州两年，如今在冶铁作坊做工。
离火道人曾给他看过病，救过他儿子的命，因此对三人极为信任。
“王大哥，今日可有什么消息？”胡青山低声问。
王铁匠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有。昨日作坊来了几个军中的头领，说要加紧赶工，来年开春要用。我听他们议论，说是要打叶赫，至少要准备三千副甲胄、五千柄刀枪。”
邓龙心中一凛，记了下来。
王铁匠又道：“还有，最近作坊每天的精铁产量，又加了。原先一个月三千斤，现在加到四千斤。上头说了，只要能赶出来，赏银加倍。工人们都拼命干，累死了好几个。”
胡青山心中一沉，问道：“那些累死的人，怎么处理？”
王铁匠苦笑：“怎么处理？拖出去埋了呗。咱们这些汉人，在他们眼里就是牛马，死了再换一批就是。”
胡青山沉默。
离开作坊后，两人又去了粮仓附近。
这里是发放口粮的地方，每日都有成百上千的汉人来领粥。
他们找到负责登记口粮的老孙头，老孙头是辽东人，被掳来五年，因为识几个字，被安排在粮仓做文书。
“孙伯，今日可有什么异常？”邓龙问。
老孙头四下看看，低声道：“有。昨日内城来人，调走了三仓粮食。我偷看了调令，是拨给各部的冬储粮。各部的粮仓都快满了，还要调粮，说明他们在为来年的大战做准备。”
邓龙点头，记了下来。
老孙头又道：“还有，我听送粮的兵丁说，最近各部都在加紧练兵。正黄部每天操练四个时辰，其他部也不遑多让。战马都喂得膘肥体壮，随时可以出征。”
胡青山心中一凛，这些信息，拼凑起来，指向同一个方向：建州正在为一场大战做准备。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小院，将今日收集的情报一一汇报给离火道人。
离火道人听完，沉默良久，缓缓道：“冶铁产量增加到每月四千斤，说明他们在加速备战。调拨冬储粮，说明各部的粮仓已经满了，需要额外储备。加紧练兵，说明出兵的日子不远了。”
他看向窗外，大雪依旧纷飞，夜色渐深。
“三月十六。”他轻声道，“奴儿哈迟已经定了出兵的日子。三月十六，征叶赫。”
邓龙握紧拳头：“道长，咱们要不要想办法破坏他们的备战？”
离火道人摇头：“不行。咱们只有三个人，做不了什么。而且，一旦暴露，前功尽弃。咱们的任务，是把情报送回去。让朝廷知道建州的真实实力，让陛下和于大人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来年开春，大军就要出征了。可他们征的是谁？是叶赫。不是大乾。这对咱们来说，是好事。”
胡青山眼睛一亮：“道长是说，建州要先打叶赫，不会先打大乾？”
“没错。”离火道人点头，“只要他们先打叶赫，大乾就多了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朝廷可以整军备战，可以加固边防，可以查清边军中的内奸。一年的时间，能做很多事。”
邓龙振奋道：“那咱们一定要把情报送回去！”
离火道人看向窗外，轻声道：“等开春，等我们上了长白山，查清龙脉走势。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十一月末，辽东进入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大雪封山，道路断绝，整个阿拉城仿佛被冻结在冰雪之中。
这一日，离火道人正在书房中处理文书，佟养性忽然推门进来。
“林兄。”他关上门，神色有些复杂，“养性有几句话，想与林兄聊聊。”
离火道人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佟兄请坐。”
佟养性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缓缓道：“林兄，你来建州，已经快两个月了。”
离火道人点头：“是。”
“这两个月里，林兄做了很多事。”
佟养性看着他，目光深邃，“入值汗府，参与军机，卜筮天时，安抚汉人……每一件事，都做得极好。大汗对你，越发信任。”
离火道人道：“都是佟兄提携。”
佟养性摇头：“不是提携，是林兄自己的本事。养性只是引荐，能不能留下，全看林兄自己。林兄能得大汗信任，是林兄之能。”
他顿了顿，忽然道：“但养性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林兄。”
“佟兄请讲。”
“林兄为何……对汉人如此上心？”
离火道人心中凛然，面上却依旧平静：“佟兄何出此言？”
佟养性道：“养性在建州二十年，见过的汉人不少。有的为财而来，有的为权而来，有的为躲避仇家而来。”
“但无论为何而来，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对这里的汉人，避之不及，生怕沾上关系。”
他看着离火道人：“唯独林兄，不但不避，反而主动接近。给口粮，给冬衣，给看病，给讲经……林兄做的这些，养性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离火道人沉默。
佟养性继续道：“养性知道，林兄心善。但养性还是想问一句，林兄，你到底是真心想帮建州，还是另有所图？”
这话问得直接，毫不掩饰。
离火道人看着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佟兄，你可知道，贫道为何要帮那些汉人？”
佟养性摇头。
离火道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风雪，缓缓道：“因为贫道，也是汉人。”
佟养性一愣。
离火道人转过身，目光深邃：“佟兄，你恨大乾，是因为大乾辜负了你。但那些汉人，他们有什么错？他们不过是普通的百姓，被掳来此地，受尽苦楚。贫道帮他们，只是因为，贫道做不到视而不见。”
顿了顿，离火道人的声音更加低沉：“佟兄，你可曾想过，若有一天，建州真的得了天下，这些汉人，会是建州的子民。今日善待他们，来日他们便会真心拥戴大汗。反之，若今日苛待他们，来日他们便是最不安定的祸根。”
佟养性怔怔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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