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巴克什
如今，他们还要继续演下去，而且，要演得比真的还真。
宴席持续到深夜。
奴儿哈迟兴致极高，频频举杯，与离火道人畅谈天下大势。
从辽东到蒙古，从朝鲜到中原，从边市贸易到用兵方略，无所不谈。
离火道人一一应对，见解独到，让奴儿哈迟越发满意。
“林先生，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奴儿哈迟拍着胸脯道，“只要本王能做到的，一定满足你！”
离火道人沉吟片刻，道：“汗王，贫道确实有一事相求。”
“说！”
“贫道听说，长白山是建州圣山，常年封禁。贫道修道半山，对山川地理颇有兴趣，想去长白山一游，瞻仰圣山风采。不知蛮主可否行个方便？”
奴儿哈迟一愣，随即笑了：“林先生想去长白山？好说，好说！不过，长白山是圣山，按规矩，外人不得入内。但林先生现在不是外人了，是本王的人。想去，自然可以去。”
他想了想，道：“这样吧，等开春天暖了，本王让阿尔萨兰带一队精兵，护送先生上山。今年是不行了，如今天寒，大雪即将封山，强行入山太过危险。”
离火道人点头：“多谢汗王。”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离火道人三人回到小院，关上门。
邓龙迫不及待地问：“道长，您方才……真的决定留下了？”
离火道人看他一眼：“假戏真做，才能让人相信。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胡青山问：“道长，那长白山……”
“开春再去。”
离火道人道，“现在确实上不去。而且，我们需要更多时间，摸清蛮族的底细。龙脉只是其一，还有蛮族的军力分布，还有他们与大乾边军的联系……这些都要查清楚。”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轻声道：
“今晚，你们看到了吗？”
邓龙点头：“看到了。那位蛮主，当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离火道人沉默片刻，缓缓道：
“此人，有真龙之相。而且，他的志向、心胸、见识，都配得上这龙相。这样的人，若真让他得了天下……”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完。
胡青山握紧腰间的解牛刀，沉声道：“道长，不管他是什么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两州十数万军民的冤魂，不能白死。”
离火道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得好。”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远处汗宫的方向。
月光下，汗宫的轮廓若隐若现，巍峨庄严。
“咱们还要在这里待上几个月。这几个月里，每一步都要小心。蛮人不傻，那蛮王更不傻。一旦被他们发现……”
他没有说下去，但胡青山和邓龙都明白。
被发现，就是死。
胡青山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道长，您说，咱们要是真能活着回去，于大人会怎么奖励咱们？”
离火道人一愣，随即也笑了。
“怎么？怕了？”
胡青山摇头：“不是怕。就是想，这么危险的事都做了，要是没点好处，那也太亏了。”
邓龙忍不住笑出声：“臭小子，这时候还想着好处。”
离火道人拍拍胡青山的肩膀，笑道：“放心。若能活着回去，于大人不会亏待你的。说不定，还能给你讨个媳妇。”
胡青山有些无语：“道长，您怎么拿我开玩笑。”
三人相视而笑，笑声在夜色中轻轻回荡。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那是阿拉城的宵禁号角。
翌日清晨，雪落阿拉城。
胡青山推开房门时，只见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院中的枣树上，落在青砖黛瓦上，落在远处汗宫的金顶之上。
不过一夜功夫，这座蛮族王城便换了银装。
他哈出一口白气，看着那白气在空中消散，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四个月前，他还在江南水乡。
四个月后，他却站在数千里外的建州王城，置身于蛮族的核心腹地。
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发什么呆？”邓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披着一件厚实的皮袍走出来，“今日怕是有大事。”
胡青山正要说话，院门被敲响。
邓龙开门，门外站着阿尔萨兰。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皮袍，头戴貂帽，腰间悬着那柄镶宝石的弯刀，满脸笑容。身后跟着两名侍卫，手中捧着托盘，托盘上盖着红绸。
“林先生可在？”阿尔萨兰拱手道，“大汗有旨意送达。”
离火道人已从正房走出，负手立于廊下。他今日穿了一身道袍，外罩一件黑色大氅，在雪中更显出尘之姿。
阿尔萨兰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蛮族大礼：“阿尔萨兰奉大汗之命，为先生送任职文书。”
离火道人微微颔首：“将军请起。”
阿尔萨兰起身，从身后侍卫手中接过托盘，双手呈上：“先生，这是大汗亲笔所书的任命。从今日起，先生便是我建州的‘巴克什’，入值汗府书房，随侍大汗左右。”
离火道人接过托盘，掀开红绸。托盘上放着一份写满蛮文的文书，旁边还有一枚玉印、一把银鞘短刀、一袭青色锦袍。
阿尔萨兰解释道：“巴克什，在我建州话中，是‘先生’、‘智者’之意。能得此称号者，皆是大汗最倚重的谋士。佟先生便是巴克什之首。先生如今也得此称号，可见大汗对先生的重视。”
他顿了顿，继续道：“先生的职权，大汗已明示：随侍大汗左右，参与军机议事；掌卜筮、天时、吉凶、军行吉日；参与起草政令、军令、对明、对蒙古文书；给大汗、贝勒、台吉们讲汉地兵法、形势、谋略。”
“此外，先生还要兼管观天象、定礼制、抚汉人、收人心等事务。”
离火道人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喜。。
这个“巴克什”的职权，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几乎是半只脚踏入了建州的权力核心。
阿尔萨兰又道：“先生虽为巴克什，但地位极高。大汗有令，先生见四大贝勒不用跪拜，可平座议事。大汗称先生为‘先生’，而非臣下。这柄短刀是大汗所赐，见刀如见大汗，可出入汗宫无阻。”
离火道人接过那柄短刀，刀鞘银制，镶嵌着数颗东珠，抽出刀刃，寒光凛冽，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刀。
“多谢大汗厚爱。”离火道人收刀入鞘。
阿尔萨兰笑道：“先生不必客气。对了，大汗还说了，先生的两位高徒，可随先生入汗府，协助先生处理事务。稍后会有专人带他们熟悉汗府各处。”
他指了指托盘内的另一份文书：“这是两位的任职文书，虽无正式官职，但可领‘笔帖式’俸禄，随先生出入汗府。”
离火道人取出那两份文书，递给身后的胡青山和邓龙。
胡青山接过，低头看去。文书用蛮汉两种文字写成，大意是任命胡青山为“笔帖式”，协助巴克什处理文书事务，可随巴克什出入汗府，领月俸银五两、粮两石。
五两银子，两石粮食，在建州，这已是中等偏上的待遇。
阿尔萨兰又交代了几句汗府的规矩，便告辞离去。
院门关上，三人回到房中。
邓龙迫不及待地问：“道长，咱们真要去汗府？”
离火道人点头：“自然要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个‘巴克什’的名头，正是咱们需要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轻声道：“冬天来了。”
辽东的冬天，来得又快又猛。
十月初还是秋高气爽，不过几日功夫，气温骤降，寒风呼啸，大雪纷飞。阿拉城的街道上很快积起厚厚一层雪，行人稀少，只有巡逻的士兵依旧在风雪中坚守。
胡青山第一次见识北方的冬天。
那种冷，与江南的湿冷截然不同，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吸一口气，肺里都是冰凉的。
他虽有七品修为在身，穿着厚厚的皮袍，依旧觉得冷。
汗府书房。
这是离火道人上任的第十日。
他坐在书房一侧的矮几前，面前堆满了各种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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