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五问五答
佟养性放下碗筷，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他深吸一口气，起身道：“走。”
来到小院时，离火道人正负手立于院中，望着远处的汗宫方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对佟养性微微一笑。
“佟兄来了。”
佟养性看着他，忽然有些紧张：“林兄，你找我……有什么事？”
离火道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佟兄，请你带我去见蛮主。”
佟养性浑身一震，眼中满是惊喜：“林兄，你是说……”
离火道人点头：“我想通了。与其在大乾蹉跎岁月，不如在这建州，做一番事业。”
佟养性大喜过望，一把抓住离火道人的手：“林兄！你终于想通了！太好了，太好了！我这就带你去见蛮主，大汗知道了一定高兴！”
他拉着离火道人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对胡青山和邓龙道：“你们两个也一起来。既是林兄的弟子，自然也该见见大汗。”
胡青山和邓龙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一行人穿过内城的街道，来到汗宫门前。
汗宫门前，两队侍卫肃然而立。见到佟养性，为首的侍卫躬身行礼：“佟先生。”
佟养性摆摆手：“去禀报大汗，就说林先生来了，求见大汗。”
侍卫应声而去。不多时，汗宫大门洞开，一个洪亮的声音传出来：
“林先生来了？快请，快请！”
奴儿哈迟亲自迎了出来，他今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长袍，头戴金冠，满面笑容，大步走到离火道人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
“林先生，你可算来了！本王等了你整整十天！”
离火道人微微躬身：“让蛮主久等，贫道之过。”
奴儿哈迟哈哈大笑：“不晚，不晚！来得正好！来来来，快进殿说话！”
他拉着离火道人，大步走入殿中。
汗宫正殿，宽阔恢宏，殿中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四周点着牛油巨烛，照得殿内亮如白昼。
两侧已经坐满了人，这几日离火道人见过的建州贵族，以及五部台吉，都在座中。
见得奴儿哈迟拉着离火道人进来，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躬身行礼。
奴儿哈迟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他自己走到主位，却没有坐，而是转向离火道人，郑重道：
“林先生，今日你既入我汗宫，便是我建州的座上宾。有什么话，尽管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离火道人站在殿中，负手而立，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奴儿哈迟身上，缓缓开口：
“蛮主，贫道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奴儿哈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道：“林先生请问。”
离火道人拂袖而立，声震殿中：
“君起于边荒，据白山黑水，部众不过数万。今日我且问你，汝之志，止于裂土称王，还是意在天下？”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
代善等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
他们没想到，这位林先生一开口，就问得如此直接。
奴儿哈迟却笑了，按剑而起，目光如炬，直视离火道人：
“林先生问得极好！”
他大步走到殿中，环顾四周，声若洪钟：
“吾之志，不在一隅，不在偏安，而在扫清六合、混一宇内！”
“吾之志，在山川无分南北，生民无分远近，能者居之，德者牧之。
“先生，今日吾建州虽小，明日却可为天下之基。我要做的，不是蛮主，是这天才共主！”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肃然。
离火道人静静看着他，眼中光芒闪动，这位蛮主，果然不凡。
他微微点头，又问：
“贫道再问，自神汉之后，我大乾子民千万，皆以正统自居。君以边部之身，若入中原，何以待我汉人？何以服天下心？”
奴儿哈迟沉声道：
“自古王者，无分华夷，惟德是辅。能安民者，即为君；能济世者，即为主。”
“吾若入中原，不屠城、不焚庙、不毁衣冠、不贱士民。以汉法治汉地，以儒术安人心，以武功定祸乱。”
“天下之民，皆是我之赤子，神朝文脉，亦是我之国本。我要的不是征服，是一统，不是仇恨，是共荣。”
离火道人沉默片刻，再问：
“天下汹汹，苦大乾久矣，百姓只求活命，不求易主。你若举兵，何以取信于饥寒之民？何以安流离之心？”
奴儿哈迟答曰：
“得国在兵，得民在心；得兵在勇，得民在仁。我若入城，则止杀禁掠，我占地，则开仓济民，我掌政，则减赋轻役。”
“不夺民田，不扰耕织，不伤士子，不欺老弱。百姓所求者，不过一饭、一屋、一安身之所。”
“我能给他们大乾给不了的安稳，天下之心，自然归我。民为水，我为舟；舟行天下，不在强逼，而在同舟。”
离火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再问：
“大乾虽衰，尚有宗庙社稷、文臣武将、百年气数。你以边部起兵，何言天命在你？何言气数归你？”
奴儿哈迟扬声，震彻大殿：
“天命无亲，惟归有德，气数无常，惟辅有志。大乾君昏臣乱，天灾人祸并起，是天弃之，非我夺之。”
“我上顺天心，救民水火；下应人望，扫平乱世。兵戈不是凶，救亡方为顺天；征伐不是罪，定乱方为承命。”
“今日我立于此，便是天命择我，代天牧民。天若厌乱，必助真人；我若不负天下，天下必不负我！”
离火道人看着他，沉默良久。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位林先生，等着他还有没有问题。
别说是一众蛮族贵族，就连胡青山都听得有些心神动荡。
虽然是异族，可这位蛮主当真有几分英雄气。
胡青山脑海中不由升起一个念头，若是大乾世家大族听到蛮主今日之言，会不会醒悟几分，对蛮族崛起重视几分？
但胡青山很快打消了心中之念，他觉得这事不可能。
神朝的世家大族历数百上千载而不倒，若见到这般人物，恐怕会生出几分别样的念头。
因为在他们的理念中，世家当与皇权治天下。
而离火道人深吸一口气，缓缓问出第五问：
“若一日四海归一，你将以何律治天下？以部族旧俗，还是以神朝礼法？轻重何择？赏罚何依？”
奴儿哈迟目露锋芒，字字铿锵：
“旧俗治部落，不足治天下；礼法安民，方可安万方。”
“我若为共主，当立法三纲：
一曰法不阿贵，亲贵犯法与庶民同罪；
二曰赏不逾时，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三曰政不扰民，官清则民安，吏正则国兴！”
五问五答。
殿中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大汗万岁！”
“建州万岁！”
代善、阿敏、莽儿泰等蛮族贵族，五部台吉，一个个站起身来，眼中满是狂热。
他们看着奴儿哈迟，如同看着神明。
大汗之志，竟是如此！
大汗之心，竟是如此！
大汗之胸怀，竟是如此！
他们追随的，不是一介蛮主，而是一代雄主！
佟养性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泪光闪动。
二十年了，他用了二十年，将这位蛮主从一介部落首领，培养成今日的雄主。
这一刻，他只觉得一切都值了。
而站在殿中的离火道人，此刻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
他一直在暗暗观察奴儿哈迟，从第一问到第五问，每一次回答，他都能看到奴儿哈迟身上的龙气愈发浓郁。
天命紫气自眉宇升腾而起，渐渐弥漫全身，最后在头顶凝聚成形，那是一条龙！
虽然虚幻，虽然模糊，但确实是龙！
真龙之相！
离火道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杀意。
此人，当诛！
若让他继续成长，若让他真的凝聚天命，大乾危矣！
但他很快按下了这股杀意。
杀一个奴儿哈迟，有什么用？
龙气依旧会加持于新任蛮主之身，或许是代善，或许是阿敏，或许是某个尚未崛起的部落首领。
只要龙脉在，只要天命在，蛮族就不会倒。
更何况，他没有把握杀死奴儿哈迟。
从佟养性的口中，他已经知晓，奴儿哈迟至少是四品武夫。
加上殿中这些蛮族贵族，加上汗宫外的数千精兵，加上那些蛮族祖庙的萨满……他若动手，不仅杀不了奴儿哈迟，自己三人也绝无生还可能。
离火道人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面上露出由衷的赞叹之色。
“蛮主大志，贫道佩服。”
他深深一揖，声音中满是感慨：“贫道行走江湖数十年，见过无数人，却从未见过蛮主这般胸怀天下之人。贫道今日，心服口服。”
奴儿哈迟大喜，上前扶起他：“林先生过誉！本王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林先生，你可愿留下，助本王实现这心中抱负？”
离火道人看着他，目露诚挚之色：“贫道愿留下，助蛮主成就大业。”
奴儿哈迟仰天大笑：“好！好！好！”
他一把拉住离火道人的手，转向殿中众人，高声宣布：
“今日，本王得林先生相助，如虎添翼！传令下去，今晚大宴群臣，为林先生接风！”
殿中欢呼声震天。
胡青山和邓龙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当然知道，离火道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可是那个蛮主的志向却不是假的，离火道长与蛮主之间的五问五答，透露出来的东西太多了。
邓龙同样对奴儿哈迟起了杀心，但没有离火道人的首肯，他也不敢贸然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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