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草原
“密云守备，收了八千两。”
他沉声道，“而且，我听到他们提到一个名字——蓟镇总兵。”
离火道人眉头一挑：“蓟镇总兵？”
“嗯。”邓龙点头，“张永年说，蓟镇总兵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一万两银子，保商队平安出关。密云守备还笑着说，‘总兵大人收了钱，我们这些小官也就放心了’。”
离火道人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蓟镇总兵……正二品武官，镇守蓟镇防线，麾下精兵数万。这样的人，也收了钱。”
胡青山听得心中发寒。
从永平府总兵，到卢龙守备，到遵化守备，到密云守备，再到蓟镇总兵……这一路走来，每一个关口，每一个守将，都被金钱腐蚀得干干净净。
这哪里是大乾的北方防线？
这分明是一条用银子铺成的商道！
那些守关的将士，本该是守护神朝的铁壁。
可如今，他们的刀枪，却成了为走私者开路的旗帜。
“邓镇抚使，”胡青山忍不住问道，“这样的人，朝廷就不管吗？”
邓龙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管？怎么管？蓟镇总兵是二品大员，永平府总兵也是二品，他们的背后站着谁，你知道吗？”
胡青山摇头。
“站着内阁，站着六部，站着世家。”
邓龙冷冷道，“这些人，都是朝中有人。真要查下去，查的不是他们，而是自己。”
胡青山无言以对。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离火道人一直如此平静。
或许是因为见得太多，已经见怪不怪了。
第五日，驼队抵达隘口关。
隘口关是蓟镇防线最西端的一处关隘，关墙不高，守军也不多。
但这里地处偏僻，翻过这道关，便是元蒙部落的地盘，再往东北而去，就是北蛮的势力范围。
驼队在关前停下。
张永年策马上前，与守关的千户低语几句。
那千户看了看驼队，又看了看张永年递上的银票，点点头，挥手下令开关。
关门缓缓打开。
胡青山看着那扇打开的关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是大乾的边疆。
这就是守护神朝的将士。
一道关门，一万两银子，就卖了。
“走。”离火道人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如常。
胡青山深吸一口气，策马跟上驼队，缓缓穿过关门。
关外，天地苍茫。
远处山峦起伏，草木稀疏，秋风萧瑟。
极目远眺，隐约可见更远的草原，那里是元蒙部落的牧场，再往东北而行八百里，便是此行的目的地：建州。
驼队沿山道向北，渐入荒原。
回头望去，隘口关的城墙已经模糊，只剩一道浅浅的灰线，横亘在天际。
胡青山忽然想起于正说过的话，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他原以为，这句话说的是世家大族如何长盛不衰。但现在他才明白，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当一个王朝烂到骨子里，连边疆重镇都成了走私者的后花园时，那个王朝，也离“流水”不远了。
而真正“铁打”的，不是世家，是利益。
是那些捆绑了无数人的，盘根错节的利益。
“在想什么？”离火道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胡青山转头，看向这位道长。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在想……这个王朝，是不是真的烂了。”胡青山如实道。
离火道人沉默片刻，轻声道：“烂了，也不烂。”
“道长此话怎讲？”
“烂的是人心，不烂的是规矩。”
离火道人缓缓道，“大乾立国二百余年，规矩还在，制度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守着规矩，这王朝就还能撑下去。”
他顿了顿，看向胡青山：“你知道为什么于大人要你来吗？”
胡青山摇头。
“因为他希望，你能成为那个守着规矩的人。”
离火道人目光有些深邃，“规矩这东西，总要有人守。守规矩的人多了，这天下就乱不了。”
胡青山默然。
良久，他问道：“那道长呢？道长守的是什么规矩？”
离火道人笑了：“贫道守的，是天地的规矩。”
离火道人抬头看向北方天际，那里星光渐亮，北斗七星清晰可见。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他轻声道，“贫道想要看看，这北地的天象，是否真的变了。”
胡青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北斗七星的勺柄，似乎正指着北方某个方向。
那里，是建州。
驼队在夜色中继续前行。
马蹄声、驼铃声、风声，交织成一片苍凉的乐章。
胡青山握紧腰间铁刀，感受着体内奔流的纯阳真气，这一路所见，让他对这个王朝有了更深的了解。
大乾神朝不只是有着表面的繁华，内里更是腐朽与溃烂。
但也让胡青山明白，为什么于正要他“守住本心”。
因为这个世界上，最难得的，就是在所有人都随波逐流时，还有人愿意逆流而上。
不过做那样的人，很累很累。
驼队渐行渐远，融入苍茫夜色。
北地辽阔，星垂平野。
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胡青山策马立于关外，回望那道低矮的关墙，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方才，守关千户接过银票时熟稔的笑容，仿佛私放违禁货物，而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交接。
“走。”离火道人的声音传来。
胡青山收回目光，策马跟上。
驼队沿着古道向北，渐行渐远。
关城的轮廓一点点模糊，最终化作天地间一抹灰线，消失在视野尽头。
眼前是真正的草原。
天穹如盖，苍茫无际。
极目远眺，不见山峦，不见村落，只有枯黄的草浪随风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际。
虽为八月，可草原已有了秋意，草尖泛黄，风中带着凛冽的凉意。
胡青山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与关内的尘嚣截然不同。
他曾在临江见过水乡泽国，在京城见过繁华喧嚣，两世为人，却从未见过如此辽阔的景象。
“第一次来草原？”邓龙策马靠近，见他神色，轻声问道。
胡青山点头：“确从未见过如此天地。”
邓龙淡淡道：“初见觉得壮阔，待久了便知苦寒。冬日大雪封路，夏日蚊虫如云，春秋两季风沙漫天。草原人逐水草而居，一生颠沛，比不得关内安逸。”
胡青山默然，他想起于正说的北地军民，十数万条性命，便是葬身在这片看似辽阔的土地上。
驼队沿着依稀可辨的草径向北，速度不快。
商队护卫们明显紧张起来，不少人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
胡青山察觉到气氛变化，低声问邓龙：“邓大人，可是有情况？”
邓龙微微点头：“已入草原，再往前便是无主之地。马匪、流寇、溃兵……什么都可能有。”
顿了顿，邓龙压低声音：“张氏这支商队运的是精铁，价值连城。草原上的人鼻子比狼还灵，这会儿怕是已经有眼睛盯上了。”
胡青山心中一凛，这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驼队又行了大半日，天色渐暗。张永年下令在一处背风坡地扎营。
驼队围成圈，货物堆在中间，护卫分班值守。
胡青山与邓龙、离火道人分在同一个帐篷。用过干粮后，邓龙照例消失，离火道人盘膝打坐，胡青山则坐在帐篷口，望着草原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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