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麻烦
“胡青山，”陈泽开门见山，“今日查账，你看了临泽县的账册，有什么想法？”
胡青山心中一松，原来是为了这事。
他斟酌着措辞：“下官……觉得临泽县的工程进度，似乎有些慢。”
“只是慢？”陈泽盯着他，“说真话。”
胡青山深吸一口气：“回大人，下官以为，临泽县的账目有问题。工程进度慢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钱粮消耗异常。工具损耗、材料采购、管理费用等项目，支出远超合理范围。”
顿了顿，胡青山继续道：“以工具损耗为例，民夫用的都是铁锹、箩筐之类简单工具，就算损坏，也花不了上千两银子。材料采购更是蹊跷——筑堤用的石块沙土大多就地取材，需要外购的有限。至于管理费用……下官在青石县根本就没设这个项目。”
陈泽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还有粮食消耗。”胡青山索性说开，“临泽县招募民夫上万，每人每日耗粮一升，一个月应该是两千石。可账册上记载消耗了上万石，多出来的说是分发给灾民。但据下官所知，临泽县的灾民并未全部参与以工代赈，老弱妇孺另有赈济粮发放。这多出来的粮食……去向不明。”
静室里一片死寂。
顾安低着头，不敢看陈泽的脸色。
陈泽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顾安都跟我说了。”他看向胡青山，“你在青石县的做法，还有你对我那账册的顾虑。”
胡青山心中一紧。
“你不必紧张。”陈泽摆了摆手，“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相反，我要谢谢你。”
“谢我？”胡青山一愣。
“是。”陈泽苦笑，“实话告诉你，这一个月，我快累死了。”
他站起身，在静室里踱步。
“我陈泽十六岁从军，二十岁入斩妖司，三十岁升任指挥使。这些年，我杀过妖，除过魔，剿过匪，平过乱。刀口舔血的日子我过得，尸山血海的场面我见过。”
他停下脚步，看向胡青山：“可这治民理政……我是真的一窍不通。”
“那些账册，那些数字，那些条条款款……我看得头疼。下面的人报上来，说需要这么多钱粮，我就批了。他们说进度慢是因为灾情重，我就信了。”
陈泽的声音带着疲惫：“我不是世家子出身，没学过那些弯弯绕绕。在军中，命令就是命令，执行就是执行。可到了地方上……不一样。”
他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
“顾安告诉我你在青石县的做法，还有你对账册的疑虑时，我没有生气，反而……松了一口气。”
胡青山不解：“大人为何……”
“因为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陈泽打断他，“不是我能力不行，而是我用的方法不对。或者说，我根本就不懂该怎么用方法。”
他看着胡青山，眼中带着欣赏：“你把民夫当人看，给他们尊严，给他们希望，所以他们为你卖命。我……我把他们当工具，当数字，所以他们敷衍我，糊弄我。”
“不是你的错。”胡青山忍不住道，“大人是武将出身，擅长的是行军打仗，斩妖除魔。民政本就不是大人的专长。”
“可我现在管的就是民政。”陈泽摇头，“于大人把临泽县交给我，我就要负责。不能因为不擅长，就做不好。”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我让顾安带我来找你。我想知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胡青山犹豫了一下。
陈泽看出了他的顾虑：“但说无妨。今夜之言，出你口，入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顾安在一旁补充：“胡兄弟，指挥使大人是真心求教。你不知道，这一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天天对着账册发愁。”
胡青山看着陈泽疲惫的面容，终于下定决心。
“既然如此，下官便斗胆建言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首先，临泽县的问题，表面上是进度慢、消耗大，根源在于管理混乱、人心涣散。”
“大人用的是军中的方法——令行禁止，违令者罚。这方法在军中有效，因为军中有严密的组织、森严的等级、长期的训练。可灾民不同，他们刚刚经历大难，心中充满恐惧和迷茫，强行压制只会适得其反。”
陈泽点头：“继续说。”
“下官在青石县的做法，其实很简单，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以心换心。”
胡青山详细解释：“一日三餐，让他们吃饱；十日加肉，让他们有盼头；现场发钱，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五日结算，让他们信任官府。”
“这些措施看似简单，却能从根本上改变灾民的心态。他们会觉得，官府不是在驱使他们，而是在帮助他们重建家园。这样一来，他们就会主动出力，而不是被动应付。”
陈泽若有所思：“可这些都需要钱。临泽县的钱粮……”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胡青山正色道，“下官仔细核算过，临泽县的实际花费，至少有三成是虚报的。也就是说，有人中饱私囊，吞了重建的钱粮。”
他看向陈泽：“大人，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泽脸色阴沉：“有人在发国难财。”
“是。”胡青山点头，“而且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从采购材料的小吏，到管理账目的书吏，再到负责工程的佐贰官……他们形成了一个利益链条，上下其手，瓜分赈灾款。”
顾安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
“只会更大。”胡青山道，“下官怀疑，临泽县现任县令、县丞、县尉等一众官员恐怕都在上下其手，不然不会有这么大的漏洞。”
静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陈泽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原本以为，只是自己不懂管理，导致效率低下。
现在看来，问题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贪污赈灾款，这在大乾是天大的罪。
而如果胡青山的推测是真的，整个临泽衙门都与此事有关……那这背后牵扯的人可就太多了。
“你有什么建议？”陈泽沉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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