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提议
胡青山心中有些忐忑，随着程医官前往府衙会大堂。
还未进门，已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争论声。
“白水、临泽二县地势低洼，应先重筑堤坝，否则来年春汛又是一灾！”
“临泽县疫情最重，当优先调拨药材！”
“青石乃三县中青石人口最少，受灾最轻，重建青石可放在最后！”
推门而入，只见大堂内坐满了人。
上首是钦差于正，左右分别是府尹赵峥和斩妖司指挥使陈泽。
下面两列，左侧是府衙佐贰官及各司主事，右侧是城卫军将领、各县新任县令。
胡青山一眼扫去，发现顾校尉也在座，位置靠后，见他进来微微点头。
“下官胡青山，见过诸位大人。”胡青山躬身行礼。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有好奇，有不屑，也有审视。
一个九品小官，有何资格参加这等会议？
“免礼。”于正抬手，“程医官举荐，说你通晓防疫之法。如今三县重建在即，疫病防治是头等大事，你且说说看。”
胡青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大人，下官其实不通医术，只是在四年前，偶遇一位游方道人，得其指点，略知皮毛罢了。”
“那道人赠我一本医书，上面记载了些防疫药方与措施。下官已将此书交予程医官过目。”
程医官适时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本薄册：“启禀大人，此书所载确实精妙，请大人过目。”
一名侍从接过册子，呈给于正。
于正翻看了几页，微微颔首：“离尘道人…胡青山，你虽只得皮毛，但能活学活用，救了临泽县数千百姓，此功不小。”
“下官不敢居功。”胡青山连忙道。
“有功当赏。”于正放下册子，“程医官，你与胡青山商议，将书中防疫之法整理成条陈，三县重建期间，务必严格执行。”
“是！”程医官领命。
于正又看向胡青山：“你且留下旁听。三县重建，关乎数万人生计，多听多看，也是学习。”
“谢大人。”胡青山心中一凛，明白这是于正与陈泽的提携。
胡青山走到顾校尉身后站定，眼观鼻鼻观心，作聆听状。
会议继续。
“诸位，三县重建，首要便是安置灾民。”赵峥开口，“本官提议，以工代赈。”
此言一出，无人反对。
以工代赈是大乾赈灾惯例，既能安置灾民，又能恢复生产，一举两得。
“如何赈法，却需细议。”推官杨舟道，“三县工程浩大，筑堤、修路、重建屋舍、疏浚河道…处处需钱需粮。这钱粮如何分配，工程如何规划，民夫如何管理，都是问题。”
话音刚落，满堂便吵开了。
“自然该优先筑堤！水患不除，一切皆空！”
“筑堤是长久之计，眼下灾民却要先有屋住！寒冬将至，难道让他们冻死？”
“药材！药材最紧要！临泽疫情虽控，但难保不会复发！”
“临泽县人口最多，所需钱粮也该最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执一词，争吵不休。
胡青山起初听得认真，渐渐便觉无趣。
这些官员看似在讨论公事，实则都在为各自背后的利益争抢。
筑堤油水大，修路回扣多，建房材料采购更是肥差…谁都想要最肥的那块肉。
就连几个新任县令，也在为本县争抢资源，寸步不让。
于正坐于上首，面色平静，任由他们争吵。
胡青山心中倒是有个想法，但人微言轻，不敢贸然开口。
他只是个九品小官，这里随便一个都是六品以上，哪有他说话的份？
然而胡青山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全被于正看在眼里。
从认真聆听，到若有所思，再到无奈摇头…这一切，都被于正尽收眼底。
争论一直持续到午时，依旧没有结果。
“好了。”于正终于开口，“诸位争论一上午，也该饿了。先吃饭，下午再议。”
众人这才停下，各自散去用饭。
胡青山松了口气，正想向顾校尉告退，却听陈泽道：“胡青山，你随我来。”
胡青山心中一紧，跟着陈泽出了会议厅，来到隔壁一间厢房。
推门而入，于正已坐在里面，桌上摆着几样简单菜肴。
“坐。”于正指了指对面。
胡青山忐忑坐下，陈泽则坐在一旁。
“不必拘谨，边吃边谈。”于正拿起筷子，“你对今日会议，有何看法？”
胡青山心中一凛，斟酌道：“诸位大人各抒己见，都是为了灾民着想…”
“说真话。”于正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胡青山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下官觉得…诸位大人争论的，似乎不全是工程本身，而是…利益分配。”
“哦？”
于正挑眉，“继续。”
“筑堤、修路、建房…每一项都是肥差。谁主事，谁就能从中牟利。”
胡青山索性说开，“所以大家争的不是哪个工程紧要，而是哪个工程油水多。”
陈泽在一旁轻笑：“你倒是看得明白。”
于正放下筷子，看着胡青山：“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胡青山心中叫苦，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下官…下官不知。”
“不知？”于正似笑非笑，“你今日在堂下，表情变换数次，先是若有所思，后是无奈摇头。若没有想法，为何如此？”
胡青山额头冒汗。
这位钦差大人，观察也太细致了！
“下官…确实有些粗浅想法，但恐不成熟…”
“说来听听。”
胡青山知道躲不过了，咬牙道：“下官以为，若要杜绝贪墨，最好的办法是…钱粮与权分家。”
“钱粮与权分家？”于正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仔细说说。”
“三县重建，掌权者为主，掌钱者为辅。”胡青山整理思路，“掌权者负责工程规划、民夫征召、进度核验，但无权直接调拨钱粮。”
“掌钱者则由…由大人亲自指派，按掌权者合规计划拨付钱粮物料，登记出入账册，一县一册，独立核算。”
“双方每日核对进度与消耗，签字留档。三县可交叉互查账册，发现贪墨即刻呈报。”
于正沉吟片刻：“若地方官员相互勾结怎么办？掌权者与掌钱者若沆瀣一气，又当如何？”
胡青山早有思考，答道：“权钱分离是核心，但需辅以监督机制。”
“下官建议：掌权者为各县重建主事官，统筹工程但无权调钱”
“掌钱者由于大人指派，按合规计划拨付钱粮，现场核验发放工酬。双方每日核对签字，三县交叉互查，由大人总督查核。贪墨案依太祖大诰论处，县自担责，互不牵连。”
顿了顿，胡青山补充道：“如此一来，掌权者想贪，没钱，掌钱者想贪，没权。双方若要勾结，需冒极大风险，且三县互查，很难瞒天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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