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糟心事
官府虽在此地开设了赈灾粥铺，每日辰时、申时各施粥一次，但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还掺着沙土。
一日两碗这样的稀粥，如何能填饱肚子？
于是，这里便成了人牙子最为活跃的地方。
胡青山跟随韩铁鹰等人走在街上，不时能看到三五成群的人牙子，领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年轻男女，向过往的富户、管家兜售。
“这位老爷，您看看这丫头，才十六岁，手脚勤快，模样也周正，买回去当个使唤丫鬟正合适！”
“这几个后生都是庄稼把式出身，有的是力气，买回去看家护院、干农活都是一把好手！”
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胡青山看到，一个穿着绸缎的胖管家，正捏着一个少女的下巴左右打量，像是在挑选货物。
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瘦得颧骨高突，脸上满是恐惧之色，却不敢挣扎。
“太瘦了，买回去还得费粮食养。”胖管家摇摇头，“五两，最多五两银子。”
“老爷，这丫头家里原是白水县的富户，识文断字，还会算账，十两，十两您拿走！”人牙子赔笑道。
“八两，不卖拉倒。”
“成！八两就八两！”
一桩买卖就这样成了。
少女被胖管家拽着胳膊拉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的老妇人。
那应该是她的母亲，然后便麻木地转过头去。
胡青山握紧了刀柄。
韩铁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胡兄弟，看开点。”
“韩大哥，”胡青山声音低沉，“太祖大诰·灾后令有言：恶徒奸类，劫掠流民财粮、强卖流民子女，及略卖、诱卖流民者，不分买主卖主，皆斩立决；牙保牵线、窝藏容留者，同罪连坐。”
胡青山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流民自愿和卖身者，必赴官备案核验，无籍私卖者，卖主杖一百流三千里，买主杖八十，所卖之人遣归原籍安养。”
韩铁鹰苦笑一声，将胡青山拉到一旁无人处。
“胡兄弟，你说的这些，我当然知道。”
接着他压低声音，“可你知道吗？现在城西这近万流民，官府每日施粥，一日的开销是多少？府库早就空了，赵大人为了筹钱筹粮，头发都白了一半。”
“这些富户、世家，他们虽然干的不是人事，可至少能让一些人活下来。”
韩铁鹰叹道，“你信不信，若是真按太祖大诰来办，把这些买卖全禁了，不出十天，这里就得饿死一半人。”
胡青山沉默了。
“官府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韩铁鹰看着街上那些麻木的面孔，“赵大人难道不知道这些事？他知道，可他有什么办法？府衙没粮，朝廷的赈灾粮还没到，于大人从江南道调粮也需时日。”
“兄弟，这些世家大族，哪个背后没点靠山？真逼急了，他们一粒粮食都不出，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他拍了拍胡青山的肩膀：“胡兄弟，我知你心善，见不得这些。可这世道就是这样，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这些被卖的人，至少能有口饭吃，有条活路。那些没人要的老人、孩子…...”
韩铁鹰没有说下去，但胡青山明白他的意思。
街角处，几个老人蜷缩在一起，身上盖着破麻布，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更小的孩子则光着身子在泥地里爬，瘦得只剩皮包骨。
胡青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来自文明世界的道德观念，与这个残酷世界的现实，在他心中激烈碰撞。
他明白韩铁鹰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粮食比人命金贵的时节，被卖或许真的是条活路。
可明白归明白，情感上却难以接受。
“想开点吧。”韩铁鹰叹道，“咱们能做的，就是尽力多杀几个妖物，多救几个人。其他的...力所不及啊。”
胡青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排查中，胡青山显得沉默了许多。
跟着队伍，一家家商铺、一户户宅院查过去，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街上那些悲惨的景象。
三日排查，一无所获。
第三日傍晚，任务结束，韩铁鹰提议去喝酒。
“胡兄弟，今日你做东？”一个叫王虎的小旗官笑道，“咱们可都等着呢！”
胡青山这才想起，前两日都是韩铁鹰和王虎请客，今日轮到他了。
“自然。”胡青山笑道，“诸位想去哪？”
“老地方，悦来酒楼！”韩铁鹰大手一挥，“走走走！”
一行人朝悦来酒楼走去。
路上，胡青山摸了摸钱袋。
赏银二十两，他全给了师娘，现在身上只有这几日攒下的碎银。
不过请一顿酒应该够了。
悦来酒楼在城西算是中档的酒楼，价格不贵，味道也还过得去。
斩妖司众人显然是常客，小二一见他们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韩爷、王爷、胡爷，诸位爷里面请！雅间给您留着呢！”
众人上了二楼雅间。韩铁鹰熟门熟路地点了菜：酱牛肉、卤猪蹄、炒肝尖、炖豆腐，外加几样时蔬，又要了两坛酒。
酒菜上齐，众人推杯换盏。
这世界的酒水，在胡青山尝来实在一般。
酒精度不高，味道有些浑浊，还带着股酸涩味。
但看韩铁鹰等人喝得津津有味，他也不好扫兴，陪着喝了几杯。
“胡兄弟，这几日辛苦了。”韩铁鹰举杯道，“来，老哥敬你一杯！”
“韩大哥客气。”胡青山举杯相迎。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众人说起这几日的见闻，说起城西那些流民，说起那些买卖人口的人牙子。
“要我说，那些富户也真是黑心。”王虎灌了口酒，“一个黄花大闺女，就卖八两十两银子，搁平时，这点钱连个粗使丫鬟都买不到。”
“知足吧，至少还有条活路。”
另一个叫赵四的差役接口道，“你没看那些没人要的？我今早路过街角，看见两个老人已经硬了，估计是昨晚冻死的。”
众人沉默了片刻。
“不说这些扫兴的。”韩铁鹰打破沉默，“胡兄弟，明日休沐，有什么打算？”
胡青山想了想：“在家修炼吧。修为落下不少了。”
“修炼什么！”王虎笑道，“明日跟咱们去个好地方，保准比修炼有意思！”
“什么地方？”
韩铁鹰嘿嘿一笑：“勾栏，听过没？”
胡青山一愣。勾栏？那不是...
“胡兄弟可别想歪了。”赵四看出他的心思，笑道，“咱们去的勾栏，姑娘们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弹琴唱曲，跳舞吟诗，风雅着呢！”
“就是！”王虎道，“那些姑娘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咱们这些粗人，她们还看不上呢。得是那些读书人、才子，写首好诗，说不定还能得姑娘青睐，倒贴钱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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