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第609章
10
朱纯看见一个罗刹工匠跟汉人工头趴在那儿比划图纸,两人手势比来比去。
再远点,几个金发小子在搬砖,有个孩子不小心砸了脚,边上一个中原老师傅赶紧蹲下来帮他裹伤。
“现在厂子里有八百个工人,三成是当地的罗刹人。”
王启语气平淡。
“我们办了夜校教汉语,也让汉人工匠学罗刹话。”
夯地基的壮汉们喊着号子,汗水在寒冬里冒着白气。
有个老石匠歇脚时冲朱纯咧嘴一笑。
“里长!等厂子弄好了,我家闺女就能当车工啦!”
他们不怕穿红袍的里长,因为这些官员从来都和和气气的,跟他们这些普通人没啥两样。
朱纯听了,笑着握住老石匠满是灰尘的手,点了点头。
“好好干,争取把这儿搞得比中原还强。”
工地旁边新起的四层砖楼已经封顶,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有户人家窗台上摆着冰凌花,另一户挂着一串红辣椒。
街角的学堂传来读书声,汉话和罗刹话轮着念《红袍训》。
王启忽然停下步子,指着西边的落日。
“三年前这儿还是狼窝,现在......”
话还没说完,就让运砖马的嘶鸣声给打断了。
新城区冒起炊烟,放学的小孩追着跑过街巷,铁匠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天色暗下来时,机加工厂工地的灯光一点点亮起,像冻土上洒了一把星星。
“行了。”
朱纯轻轻吐出两个字。
“这片地,总算是归活人管了。”
水泥灰扬起来,像下雪似的飘得到处都是。王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落了一层灰,人却站得笔直,跟当年朱昶琅在这插第一根界桩时一模一样。
驻北城车站笼在晨雾里,王启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月台上。
张献忠瞅着这个显老的中年官差,忍不住问了句。
“这些年……就没想过回中原?”
王启摸着袖口磨破的地方,眼睛望着远处的木材厂。
“朱工咽气那会儿攥着我的手说……要把北海变成好地方。”
他嘴角扯出几道笑纹。
“现在每根枕木底下,都埋着他的念想呢。”
朱纯盯着铁轨伸向远方的方向。
蒸汽机车喷出来的白气把三个人影都罩住了。
王启最后敬了个礼。
“里长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北海的烟囱就不会灭。”
火车开动的时候,朱纯隔着结了霜的窗户,看见那个瘦巴巴的身影一直站在月台上,像冻土里冒出来的白桦树。
专列开出驻北城,朱纯翻开牛皮地图。
手指顺着色楞格河划过去,停在库苏古尔湖那片,那儿是成吉思汗一统蒙古的老地方。
车窗外面全是草原,雪盖住的草场白茫茫一片。
远处冒出几座蒙古包,炊烟和红袍勘探队的红旗搅在一起。有个牧民骑着马追火车,皮帽子底下那张脸冻得通红。
青石子端了杯热茶过来。
“里长,前头五十里就是联合勘探队的驻地了。”
朱纯看着地图上标的矿石记号。
这片地以前养出过踏平欧亚的蒙古铁骑,现在底下埋着铁矿和石油。
再远些地方,新修的铁路桥像针线似的把山串在一起。
“明成祖五次打漠北,做梦都想打通这条路,到死都没真正拿下来。”
张献忠指着窗外掠过的电线杆。
“没想到咱现在用铁轨和电线,就把草原跟中原连上了。”
火车经过一个新建的小镇时,朱纯看见蒙族和汉族人住在一起。
穿蒙古袍的老头坐在供销社门口喝砖茶,几个汉族工人蹲在地上修机器。
远处,牧民的勒勒车和红袍军的运输卡车并排走着。
火车往前开着,朱纯靠在窗边看外面。
青石子翻着随军启蒙师留下的本子,纸都发黄了。
“明嘉靖那会儿,这地方的牧民活不到四十岁。”
他念出声来。
“没有大夫,没有药,一半的孩子生下来就夭折。一场暴风雪,整个部落就没了。”
张献忠在旁边点头,脸色不好看。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几个白点子。
“往年这时候,牧民该拆帐篷搬家了。可是现在……”
他停了一下。
“你们往那儿瞧。”
雪地里冒出一排红砖房,烟囱往外冒白烟。
一个穿蒙古袍的老头在压井边打水,铁把手被太阳照得发亮。
再远点,新建的卫生所门口停着救护马车,穿白大褂的大夫正给牧民发药包。
火车经过一个居民点,朱纯看见家家户户窗台上都装着铁皮暖气片。
玻璃上全是冰花,可窗子里头能看到盆栽绿油油的。
有个小孩趴在窗边写作业,毛乎乎的耳罩滑到脖子上了。
“红袍给建的保暖房。”
张献忠说。
“墙里加了防寒层,地下铺了暖道。”
青石子接着翻本子。
“以前牧民一辈子要搬四十回家。现在……”
“现在他们自家院子能种菜了。”
青石子说到这儿,声音轻了。
这道士心里清楚,自己一直是里长最锋利的刀。可他跟里长想的都一样。
老百姓就得过好日子。
居民点边上确实扣着塑料大棚,上头压着厚草帘子。
几个妇女在棚里收白菜,呼出的白气在棚顶冻成了霜。
再远处,饲料厂的机器轰隆隆响,把干草压成方块块。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朱纯看见站台上立着他的半身像。
雕像肩膀落满了雪,可基座上刻的“耕者有其田”几个字特别清楚。
一个老牧民正用蒙语给孙子念基座上的字。孩子手里攥的奶糖包装纸上,印着红袍的徽章。
“变化太大了。”
青石子合上本子。
站台工作人员往候车室送煤,铁皮炉子烧得通红。
墙上贴着冬季防寒通知,蒙文和汉字排在一起。
火车轰隆隆又开动了,朱纯被窗外的动静吸引。
几个孩子穿着新棉袄追着火车跑,脚上蹬的皮靴是中原鞋厂的新款式。
远处雪地里,兽医站的红旗飘着,穿白大褂的姑娘正给羊群打疫苗。
雪原慢慢暗下来,居民点的灯一家接一家亮了。
朱纯看着那暖乎乎的光,知道这片千年冻土,总算等来了真正的春天。
他刚下车,就被欢呼的人群围住了。
几个山东口音的汉子擦着眼睛,眼泪都下来了。
蒙阴王家沟的人到了!
第一个冲过来的汉子嗓门亮得很:“里长,俺们是第一批来的!”
朱纯扫了一圈。
眼前乌压压的人里头,汉人居多,蒙族兄弟也不少。
老牧民巴图正死死按住一只肥羊的后腿,麻溜地给蹄子捆上绳子。
他小孙子搬来一口大铁锅,新打上来的井水哗啦啦往里倒。
“挑最肥的!”
巴图用蹩脚的汉话喊了一声,刀子已经贴上了羊脖子。
隔壁那顶毡房门口,从沂蒙山搬来的李寡妇正揉面。
一边擀一边跟旁边的蒙古邻居唠嗑。
“里长在俺们老家那会儿,成天吃粉条子炖白菜……”
说着嗓门突然拔高:“野葱多放点,里长就好这口!”
年轻人乌恩其抱着一坛马奶酒过来了,陶罐上还粘着干草梗。
他仔细擦了擦罐口:“这酒是我娘存了三年的……”
草原上的娃嘴笨,说完就赶紧跑去烧火。
话还没落,几个孩子捧着奶豆腐跑来了,雪白的奶块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
朱纯站在原地,把这些都看进眼里。
巴图剁羊骨头,一刀下去利落得很,血点子溅在枯草上。
李寡妇往锅里撒盐,那粗粝的手指捻盐的动作,一看就是山东庄户人家的熟练劲儿。
“里长,您尝尝。”
乌恩其递过来银碗,马奶酒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远处毡房里飘出炖肉的味道,野葱和茴香的香混在一起。
几个蒙阴来的老人蹲在火塘边,你一嘴我一嘴地回忆着。
“那年落石村,里长跟咱们一起吃糠咽菜……”
“现在阔气啦,草原上都能吃上白面了。”
巴图把大块的羊肉装进木盘里,油花还在肉上滋滋冒。
朱纯接过油汪汪的羊肉,看着周围一张张笑脸,轻轻说了声谢。
乌恩其把奶豆腐摆成红袍徽章的模样,笨是笨了点,但能看出诚心。
篝火点起来的时候,草原上空飘着十几种不同的方言,大家说说笑笑的。
朱纯咬了一口羊肉,肥嫩的汁水在嘴里化开的那一刻,他突然有点恍惚。
夜空底下,火光里头,各民族的人混在一起,工业的东西也在飞快地往前跑,这一切都在说——这个世道在变。
“越来越像另一个时代了……”
他喃喃了一句。
没人听到。
只有他自己明白,他说的到底是哪个时代。
篝火在草原的夜色里噼里啪啦地烧着,金红的火照着围坐的人。
朱纯一边啃羊排,一边看着对面那几个年轻人。
他们眼睛里亮着光。
那光跟以前大明那些老百姓的眼神不一样。
那是带着盼头的光。
“日子上有没有什么难处?”
朱纯问旁边穿旧棉袄的小伙子。
篝火烧得噼啪响,火苗子舔舐着冷风。
那个从中原来的年轻人陈实搓了搓冻僵的手,琢磨了半天开口。
“草原上想发展,难度不小。辽东那边矿藏多,中原有良田,这儿除了牧草,别的东西少得可怜。”
朱纯没接话,撕了块烤肉。
油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被火光一照,泛着亮。
“草原上这些东西,可都是宝贝。”
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他抬手指了指巴图正收拾的那头羊。
“就拿这些牲口来说,浑身都是能用的。”
大伙儿都安静下来。
乌恩其递上碗马奶酒,朱纯喝了口,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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