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第608章
9
人越聚越多,最后干脆成了热火朝天的汇报会。
人人都抢着说家里的新鲜事——通了自来水,娃上了学堂,生病了有医馆。
朱纯一直耐心听着,时不时问上几句。
等到太阳快落山,他站在土坡上望着这片新村子,炊烟飘起来,天南地北的口音混到一块儿,热热闹闹的,到处都透着生机。
清晨的北疆镇罩着一层薄雾,新翻的田地里还冒着湿气。
朱纯站在月台上,看着远处忙活的场面。
地里的庄稼汉正挥着锄头,有个老头后背衣服上印着大字——大干一百天,开荒千亩田。田埂边插了块木牌,上头写着红袍生产队第三分队。再往远瞧,刚建起来的纺织厂烟囱正冒着灰白的烟,厂房里姑娘们抱着布匹来回走。
脚手架上有个年轻小伙,是宣传队的,正提着漆桶刷标语。多纺一尺布,多为红袍做贡献。墙根底下几个小孩蹲着弹石子,嘴里哼着新学的红袍童谣。
火车拉响汽笛的时候,朱纯最后扫了一眼这片地方。
移民村的灶烟和工厂的蒸汽搅在一块儿,铁路边刚栽的树苗已经冒出了嫩芽。张献忠带着一队兵在月台上维持秩序,忽然有个小男孩从母亲身边挣脱出来,跑过去往朱纯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土豆。
车门关上了。
朱纯隔着玻璃看见,晨光里农民们已经开始下地,工厂的机器轰隆隆地响起来,更远处还有勘探队的红旗在山坡上移动。
这块原本荒得连草都不长的地,现在到处是忙活的人影。
火车加速驶离车站,朱纯盯着慢慢缩小的北疆镇。
他记得三年前这儿还是雪埋到大腿根的荒地,现在竟然已经有了人烟。虽说才刚起步,可好歹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像是在合着这片土地上此起彼伏的劳动号子。
朱纯心里清楚,下次再回来,这里怕是要大变样了。
火车在白茫茫的雪原上轰隆轰隆地跑着,朱纯看向窗外。
新修的水泥路像条灰色的带子铺在冻土上,路边不时能看见冒着烟的砖窑,远处水泥厂的烟囱正吐着白烟。张献忠指了指外头:“里长您瞅瞅,几年前这儿还啥都没有呢。”
顺着他的手瞧过去,能看到新建的工人宿舍区,房顶上的红旗在风雪里呼啦啦地飘。
青石子递过来一碗热茶,朱纯看着眼前这景象,心里头五味杂陈。
按历史的本来走向,这会儿罗刹那边的老百姓还在农奴制里头熬着,贵族老爷们围着暖炉享福,农奴连黑面包都啃不上。
他不出声地盯着外头。
这会儿几个穿着厚棉袄的工人正在铁路边检修轨道,看见火车经过都摘下帽子朝这边挥。更远的田野里,拖拉机正在翻冻土,突突突的声音隔着玻璃都听得真真切切。
“去年这会儿,”张献忠感慨着说,“咱们的勘探队在这儿搭帐篷过夜,还得轮流值班防狼。”
现在铁路沿线每隔十里就有一个哨所,红袍军的巡逻队骑着蒙古马在雪原上飞奔。
哨兵远远瞅见专列,攀上哨塔顶端拼命挥动信号旗。
火车穿过一片刚建起来的镇子时,朱纯瞥见集市里挤满了人。
粮摊前排着长龙,一个老伯拿红袍元买煤,摊主讲着话又往他手里塞了两块煤饼。
“真是大变样。”
“谁能想到,几年前这儿就是个临时落脚点。”
朱纯把视线挪到远处一栋刚盖起来的学堂上。
青砖瓦片的校舍看着很气派,院子里的孩子们在雪地上踢毽子。
校门边上挂着块匾,汉文和罗刹文并排写着——北海第一红袍学堂。
他正出神,火车慢慢降下速度。
汽笛一声长鸣,站台上的石碑越靠越近,上头刻着俩字。
北海。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驻北城。
站台上等着的人开始喧闹起来,红袍军的仪仗队站得整整齐齐。
朱纯理了理领口,窗外这座刚刚兴起的边城,在冰雪里透着一股子活力。
火车稳稳停到北海站的月台前,蒸汽碰上零下四十度的空气,立刻化成白雾。
青石子不自觉地握紧拳头,眼神悄悄扫向朱纯。
张献忠咽了口唾沫,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这会儿却闷声不吭。
站台上“驻北城”三个字被冰霜糊住,底下暗红色的底漆隐约可见。
朱纯静静盯着窗外,目光掠过排成队列迎接的官员,落到更远处那片雪白的丘陵上。
几年前,他亲弟弟朱昶琅就倒在那片地上。
那时候,罗刹贵族把流放的犯人扔在这里,任他们自生自灭。
现在,冻土上竖起了水泥电线杆,远处还能看到新建的水塔轮廓。
“里长……”
青石子小声提醒。
“该下去了。”
朱纯扫了一圈站台上的人群。
除了穿官服的,更多的是裹着粗布棉袄的老百姓。
有个老大爷手里攥着红布条,脸冻得发红,脊梁骨却挺得笔直。
更远处,几个黄头发的小孩扒着栅栏往这边瞧,脚上套的是中原款式的棉鞋。
张献忠先推开车门,冷风嗖地灌进车厢。
他侧过身子挡住风口,眼神复杂地看向外头。
“当年朱工带来的三百号人,活到现在的全在这儿了。”
站台上的人群一下子静下来。
一个缺了条胳膊的汉子突然举起剩下的那只手,扯着嗓子大喊。
“红袍**!”
这一嗓子像点着了火,整座站台瞬间炸开。
他们的喊声,跟几年前跟着朱昶琅踏进这片荒地时一模一样。
那一刻,朱纯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年轻的他们,也看见了他年轻时候的弟弟。
朱纯从车上走下来,军靴踩进雪里,发出咯吱的脆响。
他扫了一眼迎接的队伍,里头有个熟脸——那人曾是朱昶琅的旧交,如今两鬓都白了,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袖章,边缘都磨毛了。
“里长……”
那人开口,声音不咸不淡,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却透着一股子硬气。
“咱们,没给红袍丢脸。”
远处,新修的城墙在雪雾里时隐时现。
墙垛上插着的那面红袍旗被风吹得呼啦作响,旗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太阳一照,闪着碎光。
驻北城的冷风裹着冰碴子刮过来,朱纯跟着那个中年官吏走在刚铺好的木板路上。
这人身形瘦弱,旧棉袄的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可行礼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根铁棍。
“里长,您跟我来。”
那人的语气**淡淡,就像唠家常。自从朱昶琅走了以后,他对这片地方几乎是事事亲力亲为,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
“驻北城现在住着三万**,有两万是这两年才从关内迁过来的。”
朱纯边走边看。
路边新栽的云杉苗排得笔直,每一棵的树根都细心地裹着草垫子。
几个小孩儿跑过去追着闹,棉鞋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书上写的事——苏武在这片北海边上放了十九年羊,蓝玉在这里大破北元王庭。如今,汉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真扎下根了。
拐了个弯,眼前冒出一座巨大的木材厂。
那人指着厂区说。
“按您说的因地制宜的法子,咱建了这个厂,现在有三千一百个工人,一千四百台机器。”
他语气里藏着点得意。
“一天能出八百根枕木,五千方板材。”
厂门口,一个满脸是木屑的老木匠正带徒弟弹墨线。看见那人过来,老爷子咧嘴笑了。
“王大人!新来的电锯真够劲儿,一天干的活儿顶上过去十天!”
走进车间,松木的清香味儿混着机油味儿扑面而来。
大圆锯轰轰响着,把原木切成一片片板材,木屑飞得到处都是,跟下雪似的。
有个半大小子推着运料车过去,车上堆满了新切出来的枕木,每根上面都烫着驻北木厂的火印。
“除了给铁路用的料。”
那人继续说。
“咱还做家具、建材。”
他往东边一指。
“那边新开了二十多家家具作坊,全用咱的木料。”
朱纯看见一个女工在操作刨床,围裙上全是木屑,可手脚麻利得很,干得比不少男人都利索。
那人顺着他的视线说。
“那是刘家寡妇,她男人去年伐木的时候出了事,厂里给她安排了这个活儿,现在能养三个娃。”
车间尽头,工人们正忙着装车。
领班擦着脑门上的汗珠,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那一车板材是运往甘州的,铁路局那边又追订了三千根枕木。”
王启听完,转脸看向朱纯。
“木材这一行,牵出来的产业养活了一万两千口人。西街新开的那些馆子、裁缝铺子,全是靠着工人们吃饭。”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木材厂烟囱的影子拉得老长。
朱纯瞧见收工的工人们说说笑笑往家属区走,有个小姑娘扑进一个浑身木屑的汉子怀里。
炊烟从一排排砖房顶上飘起来,冷风里头,那烟气让人觉得暖和。
王启在岔路口站住。
“里长,这就是咱们这些年拼出来的家。”
他那件旧棉袄被风鼓起,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朱纯看着这片从木材厂里长出的新城。
苏武北海牧羊的韧劲,蓝玉横扫漠北的气势,和眼前这些在冻土上打拼的普通人,其实没什么两样。
王启领着朱纯拐向西边,一片开阔工地上尘土直冒。
大门口竖着一块牌子——北海第一机加工厂,底下还跟着一行罗刹文。
工地上的水泥袋堆得跟小山似的,钢筋密密麻麻竖着,拉料的马车和推车跑来跑去。
“等开春了,这儿要装车床。”
王启指着地基坑里的工人,脸上带着笑。
“民部从江南调来的技术队,打算把这儿搞成北方的机械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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