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心意
“萧大人,您还好吗?”魏彪逐渐恢复听力,睁开迷蒙的双眼沙哑着问道。
烟雾逐渐散开,萧韫真往远处瞧去。
方才从这方发出去的炮弹正中敌军了的攻城炮的位置,侯在那处的士兵早已成了毫无生命的模糊血肉,道道新鲜的血痕飞溅到漆黑的炮筒上。
这种隔靴搔痒的程度,对敌军造不成什么重要的负面影响。
“炮台全面开炮!”
萧韫真快速的下达命令。
在原地抵抗箭雨的王鹤棠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后浑身一震,灰暗的目光重新涌上光亮。
他替炮台上的士兵打掉箭矢,“这儿有我挡着,你们安心填上弹药便是。”
炮台上共有三座大炮,刚才只是发出去的只是其中一座。
另外两座则是连炮弹还没完全填上,负责这里的士兵就被敌军的炮弹冲击波节节震退。
炮弹从炮台齐齐发射之后,负责投石机的士兵紧随其后,往架上装载着大石,怀着满腔怒意投掷了出去。
空气好像都溢满了鲜血的腥味。
风声的呼啸、屠戮的惨叫,逐一掠过人们麻木的内心。
晨曦下的世界本该是平和而温暖,奈何只剩下了无穷的戾气与酷寒。
构建成了一副诡异的画面——阳光下的地狱。
东厥大军不依不挠的要通过云梯攀上四周的城墙。
城墙上下到处都是断臂残肢,谁还分得清究竟是自己人还是敌军的呢?
经过了昨夜更为猛烈的生死一线后,守城将士们都杀红了眼,将烧得滚烫的金汁泼向敌人,金汁发酵的臭味与绽开的血肉交缠在一起,发出诡异的秽气。
“神臂弓就位!”猛烈的风带起萧韫真的发丝,她目光灼灼牢牢盯着人群中的东厥将领——阿史德舒。
随着她沾染着烟尘的手掌下落,无情的箭矢从城墙发出。
经过好几番炮弹轰炸的东厥军队此刻已现疲态,有些力不从心。
阿史德舒的脸色铁青,浓重的思虑之色铺满他粗犷的面颊。
庆州一回比一回疯狂,这回颇有种鱼死网破之感。
汉人有句话叫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也许能衬上几分此情此景。
然而疯狂之中又能感受到循序渐进的次序。
这一切要归功于那个被称作萧大人的汉人。
阿史德舒绷着一张脸,怒吼注入了他十足十的内力,“撤!”
将士士气低迷,庆州又毫不让步,耗在这里根本就是浪费精力,不如先暂时退回营帐调整策略。
东厥先前在这一带总共驻扎了五万兵马,这回带来攻城的不足三万人,其中折损了一部分。
尽管如此,折损的这些人加上先前阵亡的将士,怎么算也比庆州的屯兵要多上许多。
人数方面是压倒性的胜利。
东厥夺下庆州仍然是指日可待。
随着东厥军的撤离,守城士兵终于肯松下心中吊着的那一口气,无力的瘫倒在地面上。
萧韫真取过散落在脚边的弓弩,就近拔下扎在士兵尸体上的两支箭,冷静的瞄向阿史德舒策马的背影。
“萧大人,您,您这是要……”
魏彪第一次见萧韫真用弓弩,不免感到有些意外。
诧异过后又想起像萧家这样的贵族,骑射肯定都是从小要练习的。
一阵劲风从阿史德舒后方袭来,他马术了得,敏捷的躲过了这两发箭矢,自然也瞥见了城墙上举着弓弩的萧韫真。
“这臭小子……”
“扑哧”一声,萧韫真射出的第三只箭结结实实的扎进了他的后背,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恶狠狠的回过头,萧韫真岿然不动的身影仿佛是在挑衅他的怒火。
阿史德舒一直以为萧韫真只是个军师的角色,不曾想箭术竟如此可怕。
他的千里马带着他已将近飞驰出了五里地,居然还能被萧韫真命中。
阿史德舒有些怀疑起萧韫真……是否真的只是个文弱书生。
“可惜了。”萧韫真放下弓弩,淡淡注视着阿史德舒消失在硝烟里的身影,“此人身手果然了得。”
萧韫真对于阿史德舒能否被她一箭毙命这件事本就不是很有把握,他始终处于军队的后方,撤退时他又是在前领头的人。
距离实在太远。
不过嘛……让他挂点彩也好。
魏彪盯着她丝毫不见抖动的双手讷讷道:“大人的箭术也很了得。”
“东厥暂时撤兵,不知道下次他们何时卷土重来。希望他们下一次到来之前……朝廷的援军可以赶到吧。”
东厥的营帐就扎在约莫十五里地外,东厥从自己的营地冲过来最多也就是一炷香多一点的时间。
萧韫真拍拍魏彪的肩,“魏将军,这些天你做得很好。”
短短一句话里蕴含着万种绝望的情境。
魏彪的头发变得更加的白,几乎快要找不出黑色,与开战前判若两人。
他怔怔的看着周边的一片血红,忍不住老泪纵横。
守城士兵的伤亡同样惨重,驻守在营房的大夫们纷纷出动,忙得焦头烂额。
人头攒动中,王鹤棠卓然而立的姿态依然如故,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的显眼,在日光的照耀下变得愈发浅的琉璃色眼眸清澈透明。
他定定望着萧韫真,柔和一片的眸子里仿佛含着什么情绪。
萧韫真一转眼就对上这道避无可避的视线,像过客般停留片刻后又渐渐挪开,隐入人潮中。
王鹤棠垂下头,透亮的眼眸中逐渐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黯淡。
不断涌上心头的汹涌让他感到阵阵羞愧。
昨夜那场炮火仿佛是将蒙在他心头的帷幕全部炸开,让他不得不去直面心中最真实的情感。
当敌军的炮火冲击到萧韫真的方位时,王鹤棠平生第一次主观的感受到何为心折。
那样的痛感让他呼吸一滞,随之而来的悲拗堪比潮水,淹没了他所有的知觉。
那一刻他恍然大悟,他对萧韫真早就情根深种。
他更加确定,他对萧韫真的心思,并非是他以往给自己催眠的那些“依赖”抑或是徐啸口中的“雏鸟情结”。
王鹤棠跟随徐啸游荡江湖的那几年里,见过形形色色的男女,也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人。
没有哪个人能像萧韫真这般在他心中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
他想,他是真的喜欢她。
可偏偏他是这世上……最不配喜欢她那一个人。
“擦擦吧。”
一块洁白的手帕递到他有些酸涩的眼前。
王鹤棠顺着洁白修长的手望去,萧韫真漆黑宁静的眼眸与往日并无不同。
“脸上沾了些灰烬,多不好看。”
王鹤棠的尽心尽力萧韫真都看在眼里,她即使恨毒了辛海酆,也还是能明白什么是一码归一码。
有时候她曾想过,若是当年她没有在老乞丐的手里救下王鹤棠,没有将他带回侯府,任由他自己走出另一条路,是不是会更好。
王鹤棠眸色渐浓,眼里清晰的映出她的影子,眼底隐晦的浮起丝丝执着。
他无言的抽过她手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她仍沾染着点点尘烟的额角,小心翼翼仿佛在呵护一件极为脆弱的陶瓷娃娃。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萧韫真似乎都能听到他藏在呼吸里的细微颤抖,听到他有些突兀的心跳。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烦躁,她隐约意识到自从王鹤棠下山后,这种奇怪的氛围在他们二人之间居然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萧韫真凉薄的眸子扫过他,微微别过头。
王鹤棠的手臂僵在半空中,他低垂着眼凝视萧韫真如羽扇般细密的睫毛,将手臂徐徐放下,默默攥紧了手帕。
“抱歉,我又逾矩了。”
“萧大人!”三花的到来打破了这处的沉默,他的眼珠骨碌碌的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转动,却是品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给大家伙煮了点粥水,萧大人和小棠哥快去尝尝吧!”
“辛苦你了。”萧韫真率先转过身去,跟随三花的步伐。
“小棠哥,快来呀!”三花往后望了望驻足在原地的王鹤棠,忍不住开口催道。
王鹤棠敛去眼神的失落,淡淡的“嗯”了一声。
这段路让他恍若回到了被萧韫真第一次带回安阳侯府的那一天,那天萧韫真走得很快,十二岁的王鹤棠为了追随萧韫真的脚步在后方紧紧跟着她,斑驳的光影洒在他稚嫩的脸上,光影飞快的在他脸上掠过,眼眸在映照中忽明忽暗。
过去穿着绯色官服的挺拔背影与眼前沾满战争硝烟的背影拼在一起,萧韫真还是那个萧韫真,可王鹤棠已经不再是那个懵懵懂懂什么都不懂的小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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