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镰刀
回到家，陆山正在院子里翻晒豆角。
苏晓棠把枇杷递给他，说：“我去泡果酒，晚上再做饭。”
陆山接过枇杷，“我帮你洗李子。”
苏晓棠点头。
她去杂物房找了个大肚玻璃坛，开水烫过，倒扣晾干。
又把昨天剩下的李子拣出些硬的，倒进盆里，加一勺盐，接了清水泡。
陆山搬了张凳子过来，和李晓棠一起把李子一个一个擦干。
刀子在李子上划十字，果肉微微裂开，像一个个待放的小红苞。
然后一层冰糖一层李子地码进坛里。码到七八分满，苏晓棠取出一瓶米酒，慢慢倒进去。
酒液清亮，从果缝间渗下去，把整坛都映得透亮。
她最后封了盖，又蒙了一层油纸，用绳子扎紧。
陆山问：“要放多久？”
苏晓棠说：“周婶说至少两个月，我们放到床底下去，那儿阴。”
陆山便把坛子搬进她屋里，小心地搁在靠墙的暗处。
日子一天天过，田里的稻谷也慢慢变黄了。
苏晓棠早上出门挑水时还没察觉，等太阳爬到半山腰，她再往田里一望，整片稻田已经褪去了青绿，换成一色金黄。
稻穗沉甸甸地弯着，风一吹，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哗啦哗啦地响。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禾叶的青气。
她走到田边，伸手托起一穗，谷粒已经硬了，用指甲一掐，只留下道浅白印子。
再掐一穗，米粒已经从透明变成了乳白。
再过三五日，就能开镰了。
她沿着田埂走了一段。
五亩田，金黄黄地铺开去，风从山脚那头推过来，稻浪一波一波地往她脚边滚。
那些日子弯腰插秧、灌水泡田、除草捉虫，都还在眼前，可这一转眼，稻子已经沉得压弯了腰。
她忽然想起阿澈和石头他们插秧那天的太阳，想起水田里凉丝丝的泥。
那些光着脚踩进泥里的日子，现在都变成了眼前这一片黄澄澄的收成。
陆山从后山下来，背着一小捆干柴。
他走到她身旁，也望向稻田，“可以收了。”
苏晓棠点点头：“明天去镇上买几把新镰刀，再看看能不能请几个人。”
陆山说：“我帮你割。”
苏晓棠笑：“你腿还没好透，到时候在后面捆稻把子。”
陆山没说话，只弯腰折了一穗，放在掌心里轻轻一搓。稻壳褪去，露出几粒饱满的新米。
他递到苏晓棠面前：“今年的米，会很香。”
苏晓棠捏了一粒放进嘴里，生米的清甜在舌尖慢慢化开。
她望着眼前这一片金黄，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回村以来，最踏实的时刻。
风又起了，整片稻田跟着轻轻摇晃，谷穗与谷穗碰在一起，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千万粒米在低声说话。
苏晓棠深吸一口气，对陆山说：“走，回家！明天开始，收稻子。”
陆山嗯了一声，跟在她身旁。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金灿灿的田埂上，像要从这一片丰收里，慢慢走回家里去。
苏晓棠和陆山到了镇上。
天已经很热，街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尘土。
他们把电动车停在农具店门口，陆山抬头看了一眼招牌，跟着苏晓棠走进去。
店里很暗，一进门就闻到铁器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老板正蹲在地上给一把锄头装新柄，看见人来，抬头招呼：“要什么？”
苏晓棠说：“买几把镰刀。要割稻子用的，刀口利一点的。”
老板站起来，把手里活计往墙边一放，走到靠里的货架前，从一摞镰刀里抽出几把，往柜台上一字排开。
“这几把都是今年刚进的，刃开过光的，你挑挑，好使不好使，拿在手里试。”
苏晓棠拿起一把，握柄有些粗，刀身沉。
她又换了一把，这把柄细些，刀弯得顺。
她把几把轮流掂了掂，问陆山：“你试试哪个顺手。”
陆山接过去，学她的样子握住，在空气里轻轻一挥。
他说：“这把。”
苏晓棠看他挑的那把，刀口薄，刃线直，柄上的木纹也干净。
她又选了两把，一并让老板开单。
老板边包边问：“家里几亩田？就两个人割？”
苏晓棠说：“五亩，就两个人。”
老板抬眼看她。
“这天气割稻子，晒死人，前几日有人请了收割机，大田推起来快得很，你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一台？”
苏晓棠摇头。
“我那几亩田不规整，有些在坡边，机器进不去，还是自己割稳妥些。”
老板点头，“那你要再带几块磨刀石，割不多久，刀就钝了。”
苏晓棠说：“一起拿三块。”
老板从柜台下摸出几块，灰青色的，用报纸包着，递过来。最后他又从门口拎出一捆麻绳。
“这个要不要？捆稻把子用，旧的先凑合？你买得多，这三根送你。”
苏晓棠接过来，道了谢。
两人从店里出来，陆山把镰刀和磨刀石放进车筐。
苏晓棠跨上车，拍拍后座，“走，去杂货铺看看，买几双手套和草帽。”
陆山坐上来，扶着她身后的车架。
苏晓棠说：“等会儿给你挑双鞋，你家那双布鞋下田不行。”
陆山低低嗯了一声。
苏晓棠发动车子，拐上街面。
热风从耳边呼呼过，街两边卖菜的、卖瓜的、卖冰棍的都在。
苏晓棠想，这收稻子，果然不是件简单事。
可越是这样，越得准备齐全。
她扭头看了一眼车筐里的镰刀，阳光照在刀身上，亮得晃眼。
她眯了眯眼，心里却比这日头还热。
明天，就开镰。
她忽然有点期待，看那五亩金黄倒在田里，一捆一捆地立起来。
到那时，整个院子都会飘满稻香。
这日子，才叫有收成。
风迎面吹来，苏晓棠把车把握稳，朝杂货铺骑去。
陆山坐在后面，不再说话，只把脚轻轻并了并。
阳光落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拖成一长一短，在这条热闹的小镇街道上，慢慢往前。
苏晓棠想，今年秋天，一定会很好。
稻子会收回来，米会碾出来，那坛果酒也会开封。
她轻轻呼了口气，把车子拐进杂货铺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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