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国企改制正式开始
程立分别问了他们同样的问题——经开区那些停了半年的项目，哪些还在等钱，哪些已经没人管了。
王建民说了三个项目，资金缺口不大，但审批流程卡住了。他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翻一下自己面前的材料，确认自己没有说错。
刘永强紧接着说有两个项目已经完全停了，施工队撤了，图纸压在柜子里，刚接手就发现是个烂摊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程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说完之后，搁在笔记本边缘没有动。
那不是放松，是紧绷过后还没来得及松开的状态。
程立听完，没有评价。他转头看了李建国一眼：“财政那边能不能先挤出一笔钱，把审批卡住的那几个项目的缺口补上？”
李建国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腰挺直了一些，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茶上。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然后说：“能挤出一点，但不多。
如果分两批拨，第一批先解决最急的两个项目，剩下的等二季度财政回款之后再补，压力会小一些。”
“那就分两批。第一批的方案你明天报给我。”
程立说完，又看了一眼刘永强，“那两个停了半年的项目，你回去之后把立项文件、施工合同、停工前后的资金使用情况都整理一份，送到我办公室来。
不用急着做复工方案，先把底子理清楚。”
刘永强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
他大概以为程立会直接让他复工，或者会先追责，但程立让他先整理材料，先理清楚再动手。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点了点头。
三人走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程立把那几份经开区项目的图纸翻了一遍，看得很慢，有几页多停了一会儿。
刘振国时期的项目，方向和思路都没有大问题，但执行到一半被中断了，施工队撤了，设备堆在工地上。
资金链断在半途，审批卡住了，人就散了。
现在要把这些散掉的东西重新聚拢，等于是在一个已经散掉的局上重新开局。
下午三点，程立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杨光的声音。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平时正式了一些：“程市长，宋省长让我通知您，涟邵改制的工作组现场办公会定于本周五召开。有两个消息需要提前告知您。”
程立握着电话，等着。
“第一，宋省长会亲自出席。第二，这次会议有实质性的内容要宣布。”
杨光顿了一下，“金竹山煤矿三个工区——一工区金竹山煤矿、二工区岩口煤矿、三工区铎山煤矿——
将作为涟邵矿务局改制的第一批试点单位，正式进入改制程序。”
程立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金竹山煤矿是涟邵矿务局的骨干矿井，在冷江境内规模最大，在涟邵系统内部也排名靠前。
去年涟邵系统内做过一次综合评估，金竹山煤矿在安全指标、设备状况、人员稳定性几个维度上都高于其他矿井。
但账面上确实有亏损，主要集中在近两年。
这次改制选它做试点，逻辑很清楚——在条件尚可的情况下先走一步，做出一个可以复制的案例。
“宋省长还说，”杨光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继续，“在会议开始之前，让您先到涟邵矿务局来一趟，提前碰一下方案细节。具体时间会再通知您。”
挂了电话后，程立在椅子上坐了片刻。他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在“金竹山——岩口——铎山”这三个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合上笔记本。
周五的涟邵矿务局总部，天色灰白。
程立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大楼门口。宋明远的车比他晚了几分钟到。
车门打开，宋明远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他看见程立站在门口，没有停步，只说了一句：“你来了，跟我一起进去。”
两个人并肩穿过大厅，沿着走廊往会议室方向走。
宋明远的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走一边把想说的话拆开放稳：“金竹山、岩口、铎山，这三个工区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金竹山是涟邵的骨干矿井，在册职工将近八百人，出煤量稳定。近几年受市场影响出现了亏损，但底子还在。
岩口和铎山规模稍小一些，产量和职工人数约为金竹山的三分之二，设备保养情况比金竹山略差，但没有明显的安全欠账。”
宋明远侧头看了他一眼：“省里选金竹山作为第一批试点，不是因为它是问题最大的，而是因为它底子最好。先改出一个样板，其他的才好跟进。”
程立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逻辑。
他们走到会议室门口，门是敞着的。
程立跟在宋明远身后跨进门槛，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遍房间的布局。
长条桌周围坐了一圈人，比上一次开会时多出了几张新面孔。
刘明达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手边放着一个旧搪瓷杯。
他旁边坐着三个穿蓝色工装的人，袖口有磨损的痕迹，坐姿不那么端正，像是第一次进这种会议室，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程立认出他们是三个工区的负责人，那三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金竹山工区的人身子前倾，目光迎着走进来的人，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就该听到的答案。
岩口的人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铎山的人没有看门口，正低头翻看面前的材料，那材料已经被翻过好几遍了。
周处长坐在宋明远的左手边。财政厅陈处长、人社厅王处长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还有一个人坐在桌子末端，低着头翻看手里的材料，程立认出他是涟邵矿务局劳动人事科的科长。
宋明远在主位上坐下来，没有长篇大论的铺垫。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涟邵改制的事，省里已经讨论了很长时间。方案定了，框架有了，现在到了落地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金竹山、岩口、铎山三个工区，从即日起，正式作为首批试点单位，进入改制程序。”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稿子，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
金竹山那个穿工装的人坐直了一些。铎山那个人停下了翻页的手，但目光没有从纸面上抬起来。
宋明远继续往下说，把改制框架逐条摊开：“试点方案的基本框架是四条。
第一，人员安置方案先行公示。三个工区的在册职工名单，要在两周之内完成核定，下个月中旬之前完成安置方案制定。”
他停了一下，等这句话落定了，才继续说下去：“第二，资产处置与人员安置同步推进。
金竹山的地面设施和部分设备资产，先进行预评估。
岩口的闲置厂房，列入第二批处置序列。
铎山的设备状况相对较好，先清产核资，再确定处置方式。”
他放下茶杯：“第三，资金来源。设立专项安置基金，省财政预拨一部分，矿务局自有资金划入一部分。
改制过程中剥离的部分资产收益，也划入基金池。”
“第四，改制周期。第一批试点从今天起算，六个月内完成。每两个月做一次阶段评估。评估不合格的，暂停推进。”
他说完之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没有问“大家有没有意见”。
他不需要问。在座的人都知道，这不是征求意见，是宣布决定。
宋明远作为常务副省长，亲自来涟邵宣布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省里的决心已经定了。
在座的一些人还在消化。他们看到了框架和进度表，却没有看到方案中具体的执行细节。
宋明远放下保温杯，看了程立一眼：“程立同志，方案是你起草的，具体执行层面的安排，你来说。”
会议室里的目光从宋明远身上移到了程立身上。金竹山那个穿工装的人看着他，等他开口。
岩口的人端着茶杯没有喝。铎山的那个人终于抬起头来，把手里的材料放回了桌面上，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程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听清楚。
“人员安置方案会先落地。三个工区的人员安置方案同步制定，由劳动人事科负责在月底前拿出初稿。
安置方案的核心原则是——让每个工人都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里。
转岗培训、内部退养、协议解除，三条路并行，工人可以自己选。”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末端的劳动人事科科长：“劳动人事科把在册职工的花名册重新核实一遍，然后按年龄、工龄、技能水平分类。
转岗培训和协议解除的名单要分开列，测算好每一类需要多少补偿资金。”
劳动人事科科长低下头，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金竹山那个穿工装的人没有往前探身，但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到了膝盖上，像是在消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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