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试点区的第一天
地球西南，锦官城外二十三公里。
物质编辑器民用终端的安装是上周完成的，试点社区的门牌还没来得及换新，老周已经在入口处拉起了横幅。
红底白字，写着“按需领取，杜绝浪费，文明取用，从我做起”。
林川下车时扫了一眼那条横幅，转头看杨小锐。
“这十六个字谁写的？”
杨小锐翻了翻终端上的审批记录。
“老周自己报的，没走宣传口审核。”
“风格倒是一脉相承。”
老周的声音从社区大门内传出来，人还没到，音量先到了。
“来了来了，我看着车进来的，小林你这次不提前通知？我连接待流程都没排！”
林川走进大门，看见老周胸前别着三个不同颜色的工牌，最上面那张写着“试点社区总协调人”，字号比另外两张大了一圈。
“周叔，这个头衔是谁批的？”
“我自己印的，临时性质，不占编制。(￣▽￣)”
杨小锐在身后记了一笔。
“已登记，后续补审。”
试点社区不大，六栋楼，四百二十户，物质编辑器终端放在社区服务中心一楼，占了三间房。
终端的外观比月球实验室那台缩小了九十倍，操作面板只有一块平板大小，上面显示着当天的可编辑清单。
食材、日用品、基础建材，三个大类，每个类目下面列着详细参数。
林川走到终端前，翻了两页操作记录。
“今天领取了多少户？”
老周凑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本手写统计册。
“截至上午十一点，三百七十八户完成首次领取，剩下四十二户还在观望。”
“观望什么？”
“怕操作错了浪费能源，有几户老人让孩子先来试，自己在家等着。”
林川把统计册翻到汇总页。
平均领取量一栏的数字让他多看了两秒。
“理论上限的百分之四十？”
老周把统计册拍了一下。
“对，我也没想到，第一天开放，大家比去超市还克制，好几户领完了又站在终端前犹豫半天，问我能不能把刚才多编辑的半斤面粉退回去。”
杨小锐调出后台数据做交叉验证。
“后台数据和您手写的对得上，平均百分之四十一点三，误差在合理范围。”
“我手写的能有误差？我一户一户数的！(；￣Д￣)”
张桂兰的声音从服务中心门口传进来，她手里拎着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根排骨。
“林主任来了？正好，你看看这个。”
她把保鲜袋举到林川面前，排骨切面整齐，肉色新鲜。
“今天早上编辑的，两斤整，够我和孩子吃两顿。”
林川看了一眼袋子。
“张阿姨，您平时做饭不是动辄十几斤起步？”
张桂兰把袋子收回去，拍了拍围裙口袋。
“那是食堂，给几百号人做饭当然量大。回家就我和那小丫头两个人，两斤排骨炖一锅汤，够喝两天了，多编辑出来放冰箱也占地方。”
她回头看了一眼终端方向。
“而且那机器编辑出来的东西跟真的一模一样，我尝过了，排骨味道和市场买的没区别，既然随时能编辑，干吗要囤？”
老周在旁边插话。
“所有人都这么想，所以才只有百分之四十。”
林川把数据页面关掉，转向社区广场方向走。
广场上有十来个居民在散步，几个孩子绕着新装的滑梯跑，其中两个浅青色皮肤的火种孩子混在地球孩子中间，跑得最欢。
索林站在广场边缘的长椅旁，深灰色的手搭在椅背上，暗金色的眼睛看着那群孩子。
林川走过去。
“索林先生，参观完了？”
索林没有转头，视线仍在孩子身上。
“我不是来参观的。”
他的通用语说得很慢，但这次比上次在走廊里流畅了些。
“我是来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索林终于转过头来，暗金色的光落在林川脸上。
“确认你们的人民，会不会重蹈我们的覆辙。”
林川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索林在长椅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九万年前，我们的文明也造出了类似的东西，比你们这个粗糙，但功能一样，从能量里凭空造物，取消匮乏。”
“第一天的数据呢？”林川问。
索林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某种跨越九万年的苦涩。
“百分之三百。”
杨小锐的电子笔停在记录屏上方。
“超出上限三倍？”
“我们的人民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短缺。”索林的声音放低了半个调。“文明早期的困难被技术跨越了，没有人挨过饿，没有人穿过补丁衣服，也没有人在荒年里数过米粒。”
他抬起手，指向广场上那些领了物资往回走的居民。
“他们知道'够用'是什么感觉，因为他们经历过'不够用'。”
林川站在长椅侧面，看着一位老人拎着小半袋米面往楼道走，步子不急。
“所以你们的人民囤积了。”
“不只是囤积。”索林闭了一下眼。“他们开始比较，开始攀比谁编辑出的东西更多更精致，开始用数量证明自己的地位。”
“技术消灭了匮乏，却没有消灭人心里的空洞。”
“因为那个空洞从来不是物质能填的。”索林睁开眼。“你们的人民填过那个洞，用真实的劳动，用真实的互助，用真实的苦日子。所以今天给他们无限的选择，他们反而知道边界在哪。”
广场上，张桂兰喊了一声，招呼那个浅青色的小姑娘回来喝汤。
小姑娘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把手里的零食分了一半给旁边的地球孩子，才转身跑向张桂兰。
林川看着那个背影。
“索林先生，你们的文明后来怎么收场的？”
索林沉默了很久。
“没有收场。在囤积变成混乱之前，清洁舰队就来了。”
这句话落地后，广场上孩子们的笑声格外清晰。
杨小锐收起终端，站到林川身边。
“数据已经够了，第一天的报告我回去写，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社区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
领了两斤排骨就心满意足回家煲汤的张阿姨，拎着半袋米面慢悠悠上楼的老人，把零食分给同伴的火种小姑娘，以及争着在横幅上加字的老周。
“在想什么？”杨小锐偏了一下头。
“在想，什么时候全世界，全银河系的每个角落，都能这样。”
杨小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不就是……”
林川点了一下头。
“嗯，那就是我们最终要去的地方。”
远处滑梯边传来一阵混在一起的笑声，地球孩子的，火种孩子的，高的低的，粗的细的，全搅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
杨小锐把终端揣回口袋，碰到了那封还没还的遗书。
“路很长。”
“不急。”林川转身往社区大门走。“走一步，看一步，调一步。”
老周在身后喊了一声。
“那我这个总协调人的头衔，你到底批不批？！”
林川头也没回，举起一只手晃了晃。
“先把横幅错别字改了再说。(￣▽￣)”
“哪个字错了？！”
杨小锐回头看了一眼。
“'杜绝'写成'杜决'了，周叔。”
老周的声音消失在风里，大概是跑回去找梯子了。
林川和杨小锐并肩走出社区大门，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停车位那棵新栽的银杏树根下。
树是上周种的，编辑器生成的土壤，自然生长的种子。
叶子已经冒出了第一片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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