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父子交谈
林珩玉端茶的动作没停：“什么梦？”
林如海便将那个梦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他病逝扬州说起，到贾琏卷走家产、黛玉在贾府受尽委屈，再到元春赐婚、黛玉焚稿、最后病逝潇湘馆——他说得很慢，声音也平，可端着茶盏的手却微微发颤。
说到最后时他停下来，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半晌才低声道：
“太真了，珩玉。我醒过来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我甚至记得你妹妹最后一刻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藕荷色的，袖口绣着几片竹叶。
她的手从床边垂下来，指间还夹着一片枯竹叶。你妹妹她……最爱竹子了。”
林珩玉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
等林如海说完，他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声音平稳而温和：
“父亲，您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像一段很完整的故事。可您想过没有——它终究只是一个梦。”
林如海苦笑：“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林珩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
“父亲，您记不记得，您刚回扬州那年，我跟您说过一件事？”
林如海抬眼看他。
“我说我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有一回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梦见咱们林家败了，房子被官府封了，我流落街头讨饭。
后来您带着妹妹来寻我，找了我整整三年才找着。”
林珩玉说到这里笑了笑，“当时您还笑话我，说‘咱们林家三代清贵，哪有那么容易被抄家’。后来我也觉得那梦荒唐，就没再提过。”
林如海怔住了。
他确实记得这件事，那是林珩玉刚到京城不久给他写信说的。
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只当小孩子发烧烧糊涂了做的噩梦。
“您看，”
林珩玉给他续了热茶，声音温煦如春风，
“梦这东西，往往是最亲近的人、最在意的事，东拼西凑出来的一团乱麻。
您这些年最放不下的是谁？是妹妹。
您最怕的是什么？是妹妹过得不好。
梦便把这些担忧都串起来，编成一个最坏的故事给您看。
可您再看现实——妹妹在陆家，陆承安把她当眼珠子似的疼，陆夫人待她比亲闺女还亲，她如今有了身孕，每日开开心心的，气色比在咱们家时还好。哪个是真的？”
林如海捧着那杯茶，茶水的暖意透过瓷壁传到他掌心，一点一点地化开他心底那团冰凉的郁结。
他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许久没说话。
林珩玉也不催他，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银霜。
远处隐约传来两声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过了很久，林如海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你说得对。
”他放下茶杯，面上的郁色散开了些，
“是我想岔了。梦终究是梦，你妹妹好好的，你也在跟前，我还有什么不放心。”
他抬头看向林珩玉，目光里带了几分歉疚：
“这几日让你们担心了。晏宸和铄儿那两个孩子，没少在背后嘀咕我吧？”
林珩玉笑着摇头：“嘀咕倒没有。铄儿只当您病了，悄悄问我是不是该给您请个大夫。
晏宸稳重些，没说什么，但每日去给您请安的时候都多坐一会儿，大约是怕您一个人待着闷。”
林如海闻言，嘴角终于浮起一个真切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气涌进来，清冽而甘甜。
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多日的石头总算松动了几分。
“行了，”
他转过身，冲林珩玉摆摆手，
“回去歇着吧。明日你妹妹的儿子满月，你还得早早去陆家帮着张罗。”
林珩玉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见林如海正站在窗前望着月色，背影比方才挺直了许多。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日天不亮陆府就热闹起来了。
满月宴设在正厅，一早便有亲戚邻里络绎不绝地来道贺。
陆家虽不算京城顶尖的勋贵之家，但陆昊泽在朝中人缘极好，加上林如海虽辞了官，从前的门生故旧却都还在，因而这日来的客人竟比当初陆承安成亲时还多些。
黛玉一大早就被紫鹃和雪雁扶着梳洗打扮。
她生产之后养得极好，脸圆润了些，颊上终于有了少女时不曾有的红晕，整个人看去竟比未嫁时更丰润了几分。
陆承安抱着儿子在屋里转圈，小家伙刚吃饱了奶，打了个奶嗝，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看。
“你瞧他，”
陆承安凑到黛玉跟前，献宝似的把襁褓往前递了递，
“他看我呢！他知道我是他爹！”
黛玉被他逗得笑出声来，伸手接过儿子，低头在那张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亲。
陆承安在旁边看了两息便忍不住，也凑过来在儿子另一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又飞快地在她嘴角偷了一个。
黛玉红了脸，轻轻推他：“当心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陆承安理直气壮，“我亲我媳妇儿，天经地义。”
话虽这么说，等客人陆续到了，陆承安倒收敛了许多，规规矩矩站在黛玉身侧，一手虚虚护在她腰后，带着她一一跟来客寒暄。
林如海和林珩玉到得早，纪明岚领着两个孩子跟在后面。
纪景铄一进门就瞧见了姑姑怀里的小娃娃，撒开腿跑过去，踮着脚要看。
“姑姑姑姑！让我看看弟弟！”他急得直蹦。
黛玉笑着弯下腰，把襁褓放低了些。
纪景铄凑上去，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碰了碰小家伙的脸蛋，触感又软又暖，他惊得缩回手，回头冲林晏宸喊：
“哥！他好软！跟咱们家那只刚出生的小猫似的！”
一屋子人都笑了。
林晏宸也走过来，比弟弟稳重些，先规规矩矩给黛玉行了个礼，才低头去看表弟。小家伙正好打了个哈欠，嘴巴张成一个小
圆圈，露出粉红的牙床。
林晏宸看着看着，嘴角翘起来，轻声说了句：“姑姑，他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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