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两个孩子放心不对劲
可林如海接连几日都有些魂不守舍。
晨起用膳时端着粥碗发怔,粥凉了也没察觉。
在书房看账册,一页纸翻了半个时辰还停在原处。
连纪景铄拉着他袖子喊“祖父祖父,您看我捉的蛐蛐儿”时,他都要愣上好几息才低头应一声。
林晏宸最先觉出不对。
他虽只比比纪景铄多出生了一会,性子随了林珩玉七分沉稳三分机敏。
这日散了早课,他拉着弟弟躲在后花园的假山后头,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弟弟,你觉不觉得祖父这几日怪怪的?”
纪景铄正拿树枝捅蚂蚁窝,闻言头也不抬:“有吗?我觉得祖父跟以前一样啊。”
“不一样。”
林晏宸摇头,“昨儿我背《论语》给他听,背到‘学而不思则罔’那句,他半天没接话。
我抬头一看,他老人家眼睛是看着我的,魂儿早不知飞哪去了。
我叫了他三声‘祖父’,他才‘嗯’了一下。”
纪景铄这才停了手里的树枝,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是不是祖父最近太累了?我听父亲说,辞官之后要好好静养,不能操心太多事。”
林晏宸迟疑地“嗯”了一声,终究没再说什么。
但当天傍晚去找林珩玉交功课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
“父亲,祖父这几日总是出神。
今日午后我同铄弟在院子里打拳,祖父坐在廊下看着我们。
明明在看这边,可我叫他看我的新招式,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好像……好像在想事。”
林珩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笔,看着大儿子认真的小脸,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等林晏宸出去,他唤来林全,低声吩咐:
“去查查,近日家中或族中可有什么大事?老爷可曾收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信件?还有姑苏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林全命去了,三五日后回来禀报:
“回大少爷,族中一切安好,老爷也没收到过什么特别的书信。姑苏那边的老宅也有人打理着,没什么异常。”
林珩玉听完沉吟片刻,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从前听人说过,有些人乍然从高位退下来,整日清闲无事,反倒容易胡思乱想,生出些莫须有的愁绪来。
林如海在官场上操劳了这些年,如今骤然交卸,心里空落落的,大约便是这个缘故。
想通了这一层,林珩玉便有了主意。
次日一早,他把林晏宸和纪景铄叫到书房,面上一本正经地宣布:
“从今日起,你们每日的功课加多一倍。
早课多背两篇文章,晚课多练一个时辰的字。
另外每旬交一篇策论上来,我亲自批。”
林晏宸和纪景铄对视一眼,两张小脸同时垮下来。
纪景铄胆子大些,扯着林珩玉的袖子晃:
“父亲——为什么呀?我前儿才把《三字经》背完,还没歇两天呢。”
“多读书对你们有好处。”
林珩玉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怎么,不想上进?”
纪景铄瘪瘪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林晏宸却比弟弟想得多些,他悄悄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见林珩玉虽然板着脸,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头,似乎还藏着点什么别的。
不过林晏宸没有问。
可惜林珩玉的法子并没有起太大作用。
两个孩子的功课加倍了,林如海也确实每日都会抽时间盯着他们读书写字,可盯归盯,他的神思仍然常常飘到九霄云外去。
有一回纪景铄默写《声律启蒙》,写到“云对雨,雪对风”时笔误写成了“云对雨,风对雪”,自己还没发现,颠颠地捧去给林如海看。
林如海接过来瞧了半晌,既没指出错处也没夸他写得好,只是望着那两行字怔怔出神。
纪景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伸出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祖父?您看见了吗?我写完了。”
林如海这才猛地回过神,低头看那纸上墨迹未干的字,半天才道:
“哦……写完了?好,好。铄儿写得真好。”
纪景铄纳闷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那个“风”字明显写反了顺序,哪里好了?
这样的事发生了三四回之后,连大大咧咧的纪景铄也察觉出不对了。
有一回他拉着他哥咬耳朵:
“哥,祖父是不是生病了?上次我背诗给他听,背到‘床前明月光’,他忽然问我‘李白后来怎么样了’。李白不早就不在了吗?”
林晏宸也愁,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要不……咱们去问问父亲?”
林珩玉其实早就看在眼里了。
他原以为让两个孩子多缠缠林如海,老人家忙起来自然没工夫胡思乱想。
可如今看这情形,林如海的出神非但没减轻,反而有加重的趋势。
有时候一家人坐在一处用饭,林如海夹着一块藕片能看半天,筷子悬在半空,目光虚虚地落在不知什么地方,丫鬟在旁边添茶他也没察觉。
林珩玉终于坐不住了。
这天用完晚膳,他屏退了左右,亲自沏了一壶林如海最爱喝的君山银针,端着托盘去了书房。
推门进去时,林如海正坐在窗下的圈椅里,手里拿着本书,可半天没翻一页。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照出鬓边几根银丝,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老了好几岁。
林珩玉将茶放在桌上,轻轻唤了一声:“父亲。”
林如海抬头看见他,把书放下,面上浮起一个笑来:“珩玉来了。坐。”
林珩玉在他对面坐下,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
“父亲,您这几日总是走神。
我问了管家,家中并无大事,族里也没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您若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跟儿子说说。一家人,没什么不能讲的。”
林如海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他这些天确实被那个梦搅得心神不宁,虽说理智上知道那不过是梦境。
可那些画面太过真切,尤其是黛玉最后那个笑容——
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口,不碰不疼,一碰就隐隐作痛。
他抬眼看了看林珩玉。
儿子坐在对面,目光清正坦然,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林如海在心里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开了口。
“珩玉,”他说,“我前些日子做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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