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黛玉回门

他身后跟着稍矮些的纪景铄，跑得急了些，在门槛处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地扑过来，被黛玉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

“慢些跑，仔细磕着。”

黛玉弯下腰，一手一个揽住两个孩子，拿帕子替纪景铄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又替林晏宸整了整歪掉的衣领。

两个小家伙乖乖站着任她摆弄，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她，像是她是什么稀罕物件，多看一会儿便能看出花来似的。

纪景铄仰着脸，奶声奶气地问：“姑姑，你回来啦？”

黛玉笑着点头：“嗯，姑姑回来了。”

“那姑姑还走不走？”

纪景铄眼睛一亮，小手揪住了黛玉的衣袖，

“姑姑是不是回来就不走了？就跟以前一样，住在那边的院子里，每天早上我和晏宸哥哥都能去找你玩？”

他这话问得天真烂漫，满屋子的大人却都听得心里微微一动。

黛玉的笑容滞了一瞬，还没想好怎么接话，上首的林如海已经放下了茶盏，温声开口：

“铄儿，你姑姑如今已经嫁人了，待会儿还得回她自己家去。不过你要是想她，以后可以去你姑父家里看她，或者等你姑姑回来看你，也是一样的。”

纪景铄眨了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小小的眉头蹙了起来，一脸的不解：

“为什么？姑姑以前不就是住在家里吗？为什么嫁人了就不能一直住在家里了？”

他问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世上所有的道理都该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直接。

林如海被他问得噎了一下，斟酌着用词解释道：

“因为姑姑嫁给了你姑父，就要跟你姑父住在一起了。就像你娘嫁给了你爹，所以住在咱们林家一样。”

纪景铄偏着头想了片刻，似乎绕明白了前半句，可新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那我爹是住在咱们家的呀，为什么姑父不能也住在咱们家？这样姑姑就不用走了呀！”

小家伙的逻辑清清白白、严丝合缝，竟让人一时找不出破绽来。

林如海张了张嘴，素日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利落口舌，此刻对着一个五岁稚童却有些词穷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林珩玉，后者正端着茶盏掩住了半张脸，肩膀微微抖动着，显然在忍笑。

纪明岚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将儿子拉到身边，点了点他的鼻尖：

“铄儿，你姑父也有自己的家呀。

就像你舍不得你爹娘一样，你姑父也舍不得他爹娘呀。

他要是住在咱们家，那他爹娘见不到他，该多伤心呀？”

纪景铄闻言，小脸纠结成了一团。

他看了看自家娘亲，又看了看站在黛玉身侧正温和笑着的陆承安，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复杂的人间道理。

半晌，他终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眉头还皱着，好歹没有再追问下去了。

只是临走前又回头看了黛玉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姑姑你什么时候再回来”的无声期盼。

林晏宸倒比他沉得住气些，到底是长子子，小小年纪已经学会了将情绪藏得深一些。

他只是拉了拉黛玉的手，仰头说了一句：“姑姑，我长大了会骑马了，以后我去看你。”

黛玉蹲下身，与他平视，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好。

林晏宸这才满意了，拉着纪景铄又跑回了后院，两个孩子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洒了一路。

屋里的几个大人相视一笑，气氛比方才松快了许多。

陆承安起身，朝林如海拱了拱手：

“岳父大人，若是方便，小婿想跟您和大哥借一步说话，有些铺子上的事想请教。”

林如海点点头，又看向黛玉。

黛玉会意，朝陆承安微微颔首，示意他自去便是。

陆承安便跟着林如海和林珩玉往书房方向去了，三人边走边说着什么，声音渐渐远了。

正厅里便只剩下了纪明岚和黛玉妯娌二人。

纪明岚起身走到黛玉身边，挽住了她的手臂，笑道：

“走，咱们去你院子里坐坐，让他们自己聊着，左右离用午膳还早呢。”

黛玉由她挽着，两人出了正厅，沿着回廊往黛玉出嫁前住的院子走去。

那院子如今还保留着她出嫁前的模样，廊下的秋千架还在，只是藤蔓比从前又爬高了些，开出一朵朵淡紫色的牵牛花来。

院门口那株海棠树已经过了花期，满树翠绿的叶子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进了屋，纪明岚拉着黛玉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雪雁和紫鹃沏了茶端上来，又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竹帘，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响。

纪明岚握着黛玉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方才在正厅里一直端着的那份从容淡去了几分，眼底浮上真切的关切来：

“好妹妹，如今这里没有旁人，你跟我说句实话，陆家那边……到底好不好相与？陆老夫人、陆大人和陆夫人，待你如何？”

她问得轻声，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黛玉，像是要从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里读出真正的答案来。

纪明岚自己也是做过新妇的人，深知嫁入一个陌生的家族，那一大家子人的态度，远比夫君的疼爱更决定着日子的舒心与否。

黛玉被她的郑重逗得弯了弯嘴角，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嫂嫂放心，陆家人都待我很好。

陆老夫人看着外头传得严厉，其实相处下来才知道，她老人家待人十分温和，规矩虽严些，却从不为难人。

陆大人和陆夫人也都是和善性子，每日晨昏定省时，陆夫人常拉着我说话，问我想吃什么、缺什么，比对承安还仔细几分。”

她顿了顿，续道：“至于大哥和大嫂，大哥与承安本就兄弟情深，待我这个弟妹也十分照拂。

大嫂更是个爽利人，成亲次日便带着我在府里各处走了一圈，将上下管事的都引荐给我认了脸。

我虽才嫁过去几日，便觉得那边并不生疏，倒像是住了许久似的。”

纪明岚听到这里，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是落了地。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面上终于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你嫁过去时，我跟你哥哥就担心你一个人在那头不习惯，毕竟陆家人口比咱们家多，又隔着那么些年的规矩……如今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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