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拜堂

黛玉听见外面喜婆那高亢喜庆的声音嚷嚷着：“新郎官踢轿门啦！”

随即便是轻轻一声响，轿帘被人从外面挑起，一只穿着厚底官靴的脚踏在轿前那方红毡上。

一只手伸过来，指节分明，掌心托着一段红绸。

那红绸另一端握在陆承安手中，鲜艳的红色在两人之间连成一道柔软的桥梁。

黛玉透过盖头边缘的缝隙，能看见那只手微微绷着，指腹上似乎还有一点薄茧，是常年握笔持剑留下的印记。

她伸出手，轻轻接过了那段红绸。

指尖触及绸面的瞬间，她听见陆承安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悬着什么心终于放了下来。

雪雁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低声道：“姑娘，该跨火盆了。”

黛玉微微颔首，由雪雁搀着，在喜婆一声高过一声的吉祥话里，缓缓抬步，跨过了那熊熊燃烧的火盆。

进了正堂，满耳朵都是贺喜声。

正堂内张灯结彩，红绸从梁上层层垂落，烛火将满室映得如同铺了一层碎金。

两侧挤满了前来贺喜的宾客，锦衣华服交错，笑声与道贺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黛玉被雪雁搀着站在正堂门口，盖头下方的视线只局限在脚下那一方红毡上。

“吉时到——！”

司仪拖着长腔喊了一嗓子，满堂的喧哗瞬间静了下来，只余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众人屏息时衣料细微的摩挲声。

黛玉感觉自己的手心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绸面握在掌中有些滑腻，她不动声色地收拢了指尖，将那一段红绸攥得更紧了些。

身旁的陆承安仿佛察觉到什么，极轻地动了一下脚步，朝她这边靠近了不到一寸的距离。

那一寸实在微不足道，隔着宽大的喜服甚至碰不到彼此，可黛玉就是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就在旁边。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洪亮而庄重，穿透满堂的红光与香气，落在每个人耳中。

雪雁轻轻托了一下黛玉的手肘，引着她转过身去。

黛玉顺着那力道转身，红盖头的流苏在颊边晃了晃，她低下头，看见自己与陆承安的影子映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两道大红的身影并肩而立，随着弯腰的动作，影子缓缓贴近，几乎要融在一处。

她弯下腰去时，能感觉到脊背上霞帔的金线微微紧绷，头顶的珠冠随之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琳琅声响。

起身时，她的膝弯微微有些发软，却很快稳住了。

身旁的陆承安比她起身慢了一瞬，像是刻意在等她站稳了才直起腰来。

这个细微的停顿，旁人或许不曾留意，可黛玉隔着盖头却感知得一清二楚。

她心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不知怎的，就松了那么一丝丝。

“二拜高堂——”

雪雁又轻轻引着她转了个方向。

黛玉知道前方坐着的是陆承安的父母，陆家老太爷早年过世，如今主事的是陆老夫人和陆大人。

她虽不曾亲眼见过，却也听说过陆老夫人治家严谨、性情刚硬，在姑苏一带颇有名声。

此刻她面向那方向弯腰行礼，隔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却莫名觉得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温和中带着审视，一道则纯粹是慈和的打量。

她猜那温和中带着审视的该是陆老夫人，而那道慈和的目光，大约是陆大人的。

她将腰弯得更低了些，礼数做得周全端庄，挑不出半分错处。

起身时，她听见上首传来一声极轻的、满意的“嗯”，然后是陆老夫人惯常那种不疾不徐的嗓音，带着长辈特有的威仪：“起来吧，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这话说得不算热络，可在那样的场合里，已经算是给了十足的脸面。

“夫妻对拜——”

司仪这第三声喊出来时，满堂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有年轻的宾客忍不住发出了促狭的低笑，又被旁边的人扯着袖子压了下去。

黛玉被雪雁搀着转过身，正对着陆承安。

她弯下腰去。

这一拜比前两次都要慢一些，仿佛要将这片刻无限拉长。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对面的陆承安也在同一刻弯下腰来，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几乎完全叠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红绸在两人之间微微绷直，又随着弯腰的动作轻轻晃荡，像一道连接着两颗心的桥梁。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最后一嗓子喊出来，满堂的贺喜声瞬间炸开了锅。

宾客们纷纷涌上前来道贺，笑声、恭喜声、杯盏碰撞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几乎听不清彼此说话。

黛玉被雪雁搀着，在人群中缓缓往后方走去。

穿过一道垂花门，身后的喧闹声便远了些。

又穿过一道月洞门，脚步声在青石甬道上回响，渐渐只剩下了她们主仆二人和前面引路的喜婆。

廊下挂着成串的红灯笼，将夜色染得暖融融一片。

黛玉微微掀开盖头一角，看见廊柱上贴着的大红喜字，金粉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姑娘——不，该叫二太太了。”

雪雁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方才奴婢在后头瞧见了，陆公子——姑爷他，对拜的时候手都在抖呢！”

黛玉隔着盖头瞪了她一眼，虽知道雪雁看不见，却还是忍不住低声嗔了一句：“贫嘴。”

可她自己握着红绸的指尖，也在微微发颤。

行到新房门前，喜婆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满屋的红烛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床帐、被褥、桌帷，一应皆是簇新的正红。鸳鸯枕并排放在床头，被面上绣着百子千孙图，针脚细密，一看便是费了极大功夫的。

黛玉在床边坐下，身下的锦褥柔软厚实，带着新棉絮特有的蓬松感，稍稍陷下去些许。

她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在喜服的遮掩下悄悄互相握着，想暖一暖那一点凉意。

喜婆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又撒了一把花生桂圆在床帐上，这才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室内便只剩下了烛火燃烧时偶尔的“噼啪”轻响。

黛玉跟陆承安坐在床边，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轻而浅，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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