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宝玉出家
她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往外倒,可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进荣国府,贾母把她搂在怀里叫“心肝肉儿”的模样;
想起每年除夕,贾母坐在上首、满堂儿孙围坐一团的热闹景象;
想起寿宴那日贾母还穿着大红寿袍、满面红光地接受众人拜贺的样子——
不过短短几个月,一切都变了,只剩下眼前这具瘦骨嶙峋的躯壳,像一盏熬尽了油的灯,只等着最后那一点火苗自己熄灭。
她抬起头轻轻说了声“好”。
王熙凤站在一旁,拿袖子使劲擦着眼睛,却怎么也擦不干。
平儿扶着墙,整个人抖得厉害。
夜里子时刚过,贾母便没了气息。
走得还算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脸上没留多少痛苦的模样。
王熙凤张罗着给她换了衣裳、梳了头,又让人去城外请了棺木。
贾政从书房里走出来,在院子的台阶上站了许久,望着天边那一弯冷月,一句话也没说。
贾母的丧事办得简薄,是林如海出面出了银两,在城外找了块不大的地方安葬的。
下葬那日天下了小雨,泥路湿滑,来送葬的人不多,除了贾政一家人,便只有黛玉和林珩玉,还有王熙凤和平儿。
墓碑是新凿的,上面的字是贾赦请人刻的,刻得端正朴素,没有往日国公府老夫人的排场,却也干干净净。
黛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起来时膝盖上沾满了泥。
她站在细雨中,看着那块青灰色的墓碑,心里说不出的空。
从前在荣国府时,贾母待她虽是隔着一层的客气,可到底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血亲长辈。
如今这最后一点牵连也断了,她只觉着心里头有一块地方永久地塌了下去。
宝玉回来那日,是个阴沉沉的天。
他在荣国府抄家之前就被打发出去查看金陵的田产,路上遇了雨,耽搁了半月。
等赶到城南那小院时,贾母已经出殡七日,灵位供在正屋一张旧条案上,前头三炷香燃尽了,只余一截灰白的香灰弯弯地垂着。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身上那件靛蓝的袍子湿了大半,下摆沾满泥点,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
赵姨娘隔着窗瞧见了,缩回头去,小声嘟囔了一句“二爷回来了”,便没了下文。
贾政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他一眼。
父子对视了大约一息的工夫,贾政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进去了。
宝玉慢慢走进正屋,在贾母的灵位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青砖地面冰凉,膝下的蒲团薄得只剩一层粗布。
他跪在那里,直愣愣看着牌位上“贾母史太君之位”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探春从里屋出来,轻轻唤了他一声“二哥哥”。
他回过头去,眼神空荡荡的,像是被风吹散的烟,拢不住一点光。
探春病了这些日子,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了出来,只一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她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轻声道:“林姐姐前几日来看过我,老祖宗走的时候,二姐姐、林表哥、林妹妹、凤姐姐还有琏二哥都在跟前。”
宝玉点了点头。
探春又道:“你别太难过……老祖宗走得很安详。”
宝玉又点了点头。
他一张嘴,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半晌,他哑着嗓子问:“母亲……母亲那边有消息么?”
探春沉默了一下,道:“南边来信,说人没了,今年正月间的事。”
宝玉垂下眼,看着自己膝上那截湿透的衣摆,水滴正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像是谁在无声地哭。
他那天没有留下来用饭。
贾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有出来,赵姨娘在灶间忙活,探春留了他好几回,他只摆摆手,说改日再来,便转身走了出去。
谁也没有想到,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宝玉。
当天夜里,城南一间小破庙的和尚半夜起来解手,瞧见大雄宝殿的蒲团上跪着个人影,吓了一跳。
凑近一看,是个年轻公子,一身靛蓝袍子湿嗒嗒贴在身上,鬓发散乱,脸上没什么血色,一双眼睛却定定地望着佛像,像是要把那泥胎金身望穿。
和尚问他是谁,他也不答。
第二日一早,那年轻公子便求着方丈剃度。
方丈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僧,驼着背,一双眼睛浑浊却通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只说了一句:
“施主尘缘未了,我这里不收。”
那年轻公子便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下起了冷雨,他跪在雨里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来,他连眼睛都不眨。
老方丈撑着伞出来看了他三回,第三回的时候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头。
消息传到城南小院时,已是七日之后。
那日贾政正在书房教贾兰写字。
贾兰的字从前就端正,这些日子跟着祖父日日临帖,更是添了几分风骨。
他正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天行健”三个字,写到最后一笔时,外头忽然传来赵姨娘的嚷声:
“了不得!东府那个赖大方才过来说的,说二爷……说二爷他出家了!”
贾兰的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健”字的最后一捺染成了一团乌黑的墨渍。
贾政手里的茶盏“咔嚓”一声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站起来,又跌坐回去,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色青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吐出一句:
“在哪……哪座庙?”
赵姨娘在门口搓着手,急得直跺脚:
“赖大没说清,只说是城西那边的,哪个庙也不晓得,人已经剃了头了……”
贾政猛地站起来,一把握住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往后栽倒下去。
贾兰扔了笔扑过去,一把抱住祖父的腰,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赵姨娘吓得尖叫起来,探春从里屋跑出来,手忙脚乱地帮着把贾政抬到榻上,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热水,折腾了半盏茶的工夫,贾政才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发黄的承尘,眼珠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好几遭,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探春伏在榻边叫了一声“父亲”,他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蹲在榻前、眼眶通红的贾兰,慢慢伸出一只手,搭在了贾兰的头顶上。
那只手很重,压得贾兰的脖子微微往下沉了沉。
贾兰没有躲,就那样顶着那只苍老而颤抖的手掌,低低叫了一声:“祖父。”
贾政闭上了眼睛,眼角缓缓渗出一滴浑浊的泪,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的白发里,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自那之后,贾政再也没有提起过宝玉的名字。
他把书房里那些风花雪月的闲书统统捆起来,叫赵姨娘拿去灶间烧了,只留了几本四书五经和历年科考的策论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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