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贾母薨逝

只有贾琏的位置因贾赦不知跟庆安帝做了什么交易，奇迹般地保了下来；

贾兰也从国子监退了学，贾政托人另找了个书院安顿他继续读书。

至于和亲的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南安王妃再心急，也不可能从一个被抄了家的罪臣之女里挑人去和亲。

但宫里传来的另一个消息却让荣国府雪上加霜——

元春在宫里听说王夫人要被流放，连夜跑去御书房跪了一整夜替母亲求情。

庆安帝没有见她，她就在门外跪着，春寒料峭的石板地，跪到天亮便病倒了。

太医开了药，总不见好，拖了一个多月，宫里便传来了元春薨逝的消息。

丧报送进荣国府时，贾母正在病榻上昏昏沉沉地睡着。

王熙凤接了帖子，犹豫了半天，终究没有敢告诉她。

可纸包不住火，后来不知是哪个丫鬟多嘴漏了出去，贾母听到这个消息，闷声吐了一口血，彻底栽倒在枕上，自此再没能站起来。

黛玉那天坐在自己屋里，望着窗外初冬灰蒙蒙的天色，心里说不出的空落。

林珩玉推门进来，端了碗热汤放在她手边，在她对面坐下来，轻声说了句：“喝点热的吧。”

黛玉捧起汤碗，热气氤氲扑在脸上，她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几颗红枣，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道：

“哥哥，你说外祖母她们往后怎么办？荣国府没了，还有三妹妹，往后她免不了要因二舅母的事情婚事受阻了，她……”

林珩玉想了想，道：“三妹妹性子刚强，不会就这么倒下去的。

二舅舅虽然被贬了庶民，但人还在，她总归有个家。

日后若有人肯提携一把，以她的才情和心气儿，未必不能有别的出路。”

黛玉没有再说话，低头慢慢地喝着碗里的热汤。

窗外的风呜咽着吹过屋檐，院子里的树叶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这个冬天，似乎来得比往年都早了一些。

有林珩玉先前打点跟迎春黛玉和宝钗三个姑娘的接济贾府，探春那边的情况还算过得去。

贾政被贬为庶民之后，带着家眷搬到了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租了个两进的小院子住着。

日子虽比从前天差地别，可好歹人都在，吃穿不愁。

贾政经此大劫，整个人像老了十岁，原本那点迂腐的官架子全散了，整日闷在书房里写字，不怎么见人。

王夫人流放路上病了几场，听说到了南边也没熬过半年便没了。

赵姨娘倒还在，虽然嘴上依旧爱嘟囔，可到底不敢再生事端，老老实实跟着过活。

但贾母那边的情形却不大好。

荣国府被抄之后，贾母便一直缠绵病榻，起初还能喝些粥、说几句话，可元春薨逝的消息一传来，她便彻底垮了。

王熙凤带着平儿在跟前伺候，里里外外一把抓，又要管着贾母的药，又要应付隔三差五上门讨债的旧债主——

荣国府倒了，从前在外头赊欠的账却还在，那些商贩伙计听说贾府败了，一个个上门来要钱，堵在门口闹得不可开交。

王熙凤拿自己的体己银子垫了一些，又托人变卖了几件压箱底的旧首饰，才勉强填上了窟窿。

贾母的病拖到了三月里。

那天傍晚，天边起了厚厚的云，像是要落雨。

王熙凤正端着药碗坐在床前，一勺一勺地喂贾母喝药，忽然听见老太太低低叫了一声“凤丫头”。

她凑近去，听见贾母断断续续地说：“去……去请玉儿来……我想见她……”

王熙凤心头一紧，连忙打发平儿去林府报信。

平儿一路小跑着到了林府，传了话，黛玉正在屋里做针线，听罢手里的绣棚“啪”地掉在地上，起身便往外跑，连披风都忘了拿。

林珩玉得了消息，让林全套了马车，陪她一道去。

两人到了那处小院时，天已经擦黑了，屋里点了一盏油灯，光晕昏黄。

贾母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黛玉扑到榻前，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凉的，没什么温度。

贾母微微睁开眼睛，看见是黛玉，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张了张嘴，声音几乎被嗓子里那口痰堵住，含含糊糊地叫她：“玉儿……”

黛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伏在榻边泣不成声。

她哽咽的喊了一声：“外祖母，玉儿……来看您了。”

贾母枯瘦的手指在黛玉的头发上轻轻抚了一下，那动作迟缓而吃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混浊的眼珠转了转，目光从黛玉脸上慢慢移到站在门边的林珩玉身上，又缓缓收回来，嘴唇翕动了几下。

黛玉把耳朵凑近去，听见贾母断断续续地说：

“玉儿……你母亲……我对不住她……对不住你……”

黛玉拼命摇头，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被褥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外祖母别说了，您好好养着，等您好起来……”

贾母却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含含糊糊、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烛火在风里忽明忽暗：

“当年……不该在得知你二舅母私放印子钱时默不作声……不该……在你被府里下人议论时不出面惩戒……你舅舅们不争气”

她说一阵喘一阵，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王熙凤连忙上前给她顺气，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哽咽着劝：

“老祖宗别说了，歇歇气，林妹妹在这儿呢，不走的。”

贾母却执拗地摇着头，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黛玉的手指，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像是在自言自语：

“玉儿……外祖母走了以后……你好好过日子……往后……往后……往后若是你舅舅他们遇上什么难事……还请你看在亲情的面上出手相助一二……”

黛玉伏在榻边，把脸埋在贾母的手掌里，温热的眼泪浸湿了老人干枯的指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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