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帝国不需要感谢
一八九六年,九月二十三日。
金平原,双王城。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来自半个世界的焦虑与试探,让执政官公署的电报室陷入了近乎疯狂的忙碌状态。
四台最新式的高速电报机正在不间断地吐出长长的纸带。
李维坐在办公桌后,目光聚焦在七山半岛。
从昨天下午发出那份关于「黑森河盾牌」演习的建议书,到今天早晨,仅仅过去了十二个小时。
但世界的反应比预想中来更快,也更直接。
没有任何一封电报是发往帝都贝罗利纳的外交部的。
所有的线路,所有的加密频段,都指向了同一个坐标……
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
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现实的承认。
在现在的国际外交界,所有人都清楚,七山半岛的事情,帝都的那位外交大臣只负责在舞会上致辞,而真正决定是在地图上切下一块肉还是缝合伤口的人,坐在这个房间里。
「阁下。」
机要秘书推门进来,怀里抱著第一批筛选后的加急电文。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被那些电文抬头上的名字吓到了。
「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对电报进行了分级……这是来自七山半岛三国的急电。」
李维放下了咖啡杯。
「念。」
「第一份来自玛尼亚王国,发信人是卡洛尔三世国王本人。」
秘书吞了吞口水,展开电文。
「措辞……非常情绪化。」
【致尊敬的李维;图南阁下:大罗斯帝国的哥萨克骑兵已经出现在普鲁特河对岸,他们的蓬托斯海舰队正在康斯坦察港外游弋。那个贪婪的北方巨熊要求我们在四十八小时内割让港口,否则就开战!我们需要奥斯特的保护!我们需要履行《三国同盟条约》的义务!如果金平原不能提供实质性的军事援助,玛尼亚将不不考虑接受大罗斯的最后通牒……这是绝望的呼救,阁下。】
李维面无表情地听著。
恐慌……
这是弱小国家的通病。
当巨人的阴影投下时,他们首先想到的不是拔剑,而是寻找另一个巨人的膝盖。
「回复他。」
李维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语速平缓,没有任何起伏。
「告诉卡洛尔国王,收起他那毫无意义的威胁。大罗斯人不会渡河,他们的舰队也只是在看风景。
「奥斯特帝国已经安排了一场盛大的演出,如果他不想错过这场演出,就让他把原本准备逃跑的王室马车停回马厩里。
「另外,告诉他,作为安全保障的代价,玛尼亚王国明年的粮食出口配额,必须优先满足金平原工业区的需求。价格按照今年的市价下浮百分之十。」
秘书愣了一下,手中的笔顿了顿,但还是迅速记录了下来。
「第二份,来自塞拉维亚联邦。发信人是他们的总理帕希。」
【致最具智慧的李维阁下:对于北方局势的恶化,联邦深表忧虑。我们注意到土斯曼帝国正在向南部边境增兵,这严重威胁了半岛的均势。塞拉维亚拥有半岛最强大的陆军,我们愿意配合奥斯特帝国的行动。但我们的军械库目前储备不足……我们需要五万支步枪,以及相应口径的火炮。如果阁下能够批准这笔贷款,塞拉维亚将是奥斯特最忠诚的猎犬。】
李维忍不住笑了一声。
塞拉维亚联邦,这会儿开始想当投机者了。
他们并不害怕大罗斯,因为他们和大罗斯同宗同源。
他们害怕的是土斯曼人抢了他们想要的地盘,更想借此机会从奥斯特这里敲诈一笔军火,用来武装他们那个大塞拉维亚的野心。
「回复帕希。
「猎犬需要先学会看守羊群,而不是对著主人的仓库流口水。
「枪,我可以给。但我不需要他的忠诚,那东西太廉价。
「让他签一份协议,塞拉维亚境内的两条在建铁路,也就是连接贝尔格勒与萨洛尼卡的干线,路权抵押给金平原铁路公司,特许经营权五十年。
「只要签字,第一批一万支步枪明天就会装上火车。」
秘书的手在颤抖。
这是在趁火打劫。
用一万支淘汰的旧步枪,换取一个国家的交通命脉。
「第三份……」
秘书深吸了一口气。
「来自加利亚王国。是他们的摄政王。」
【图南阁下!救命!土斯曼人的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边境线!他们在烧杀抢掠!我们的军队正在溃败!如果奥斯特不干涉,加利亚将在三天内亡国!我们愿意成为奥斯特的保护国!只要能赶走那些异教徒!】
「让他们坚守。」
李维摇了摇头,根本就不信加利亚王国的说法。
前沿情报表明,土斯曼的军队还在边境线上,他们这会儿比任何人都尴尬。
「告诉摄政王,如果他敢在这个时候流亡,奥斯特将不再承认其王室的合法性。
「让他把卫队派上去,哪怕是用牙齿咬,也要在边境线上坚持二十四小时。
「告诉他,援军已经在路上了……但如果在那之前他丢掉了首都,那我就只能在他的坟墓上献花,而不是在他的王座前递交国书。」
既然他们演出一副已经在打的模样,那就继续表演吧。
处理完这三个小国,李维并没有感到轻松。
这些只是前菜。
真正的博弈,在于那两个庞然大物。
「下一份。」
李维说。
秘书从另一个红色的文件夹里抽出了一份电报,纸张比之前的更厚,上面印著双头鹰的徽章。
「来自圣彼堡,大罗斯帝国,外交大臣洛巴诺夫公爵。」
秘书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带著一种对强权的敬畏。
【致金平原的执政官:
【关于贵方提出的《关于波斯北部商业利益与七山半岛局势稳定的一揽子建议》,皇帝陛下已经审阅。
【虽然我们对奥斯特这种通过出卖他人利益来换取自身安全的做法感到……新,但不不承认,这是一个富有想像力的提案。
【大罗斯帝国对波斯的温暖更感兴趣。
【既然阿尔比恩人已经虚弱到无法看守他们的后院,那么大罗斯乐意去接管那里的秩序。
【至于玛尼亚……既然贵方坚持,我们可以暂时让哥萨克人回来。
【蓬托斯海舰队将如约派出观察团,参加贵方提议的『黑森河盾牌』演习。
【但这不代表结盟,年轻的执政官。这只是一次……基于现实利益的散步。
【另外,皇帝陛下对您个人表示好。他问:您究竟是想拯救阿尔比恩,还是想以此为诱饵,让我们都陷入更深的泥潭?】
李维看著那份电报,嘴角微微上扬。
大罗斯人是傲慢的,但他们也是贪婪的。
他们看懂了。
他们知道这是李维在借花献佛,拿阿尔比恩的东西做人情。
但那个诱惑太大了。
波斯北部,那是通往婆罗多洋的跳板,是比康斯坦察港更具战略价值的通道。
而且,现在的阿尔比恩根本无力在波斯阻挡他们。
「不需要回复文字。」
李维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繁忙的双王城工业区。
「回复他们一组坐标。」
他对秘书说道。
「蓬托斯海舰队观察团的汇合坐标。」
这就是生意。
大罗斯人到了向南的通道,奥斯特到了半岛的稳定,而阿尔比恩……
他们失去了一块他们本来就守不住的势力范围,但保住了运河的侧翼安全。
至于阿尔比恩会不会感激?
不重要。
重要的是,平衡被维持住了。
「最后……」
秘书的声音变有些干涩。
「是土斯曼帝国。来自君士坦丁堡,大维齐尔府邸。」
这份电报很长,充满了东方宫廷特有的那种华丽、冗长且虚伪的辞藻。
【致遥远西方的管理者李维阁下:
【真主保佑您的健康。
【关于贵方即将举行的军事演习,土斯曼帝国表示严重的关切。
【加利亚地区自古以来就是苏丹陛下的领土,那里的动乱是由异端分子挑起的。帝国军队的行动是为了恢复秩序,是为了保护那里的兄弟。
【我们希望奥斯特帝国不要被误导,不要干涉帝国的内政。
【我们拥有五十万英勇的战士,我们拥有真主的庇护。如果某些国家试图用武力恐吓我们,那将是极其不明智的……】
全是废话。
李维直接略过了那些威胁和自我吹嘘。
五十万战士?
那是五十万穿著破烂长袍,拿著滑膛枪和连饭都吃不饱的农夫。
土斯曼帝国,那个曾经让整个圣律大陆颤抖的庞然大物,如今已经成了真正的西亚病夫。
他们之所以敢跳出来,仅仅是因为他们以为奥斯特和大罗斯会互相牵制,以为阿尔比恩无暇东顾。
这是一种赌徒心态。
「给大维齐尔回电。」
李维转过身,声音变有点冷。
「字数限制在五十个字以内。
「内容如下:
「蓬托斯海舰队与奥斯特陆军已在边境集结。
「再往前一步,就是战争。
「勿谓言之不预。」
秘书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差点把笔掉在地上。
这是最后通牒。
而且是赤裸裸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战争威胁。
没有外交辞令,没有遗憾,没有关切。
只有刀子。
「发出去。」
李维挥了挥手。
「然后把所有这些电报的副本,整理成册。」
秘书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维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那杯已经变凉的咖啡。
他在脑海中复盘著……
玛尼亚、塞拉维亚、加利亚、大罗斯、土斯曼……
还有那个远在伦底纽姆的艾略特。
这些国家,这些君主和宰相,被那根看不见的利益之线牵引著。
利用大罗斯的贪婪去压制土斯曼的野心。
利用土斯曼的威胁去控制半岛小国。
利用半岛的危机去向阿尔比恩示好。
又利用对阿尔比恩的示好,换取了奥斯特在未来一段时间的战略发展期。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在这个闭环里,没有正义,没有道德,只有赤裸裸的算计。
门被轻轻推开了。
希尔薇娅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午餐,一份简单的三明治和一杯热茶。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食物放在桌子上,然后静静地看著李维。
「怎么了?」
李维问。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
希尔薇娅摇了摇头,她在李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托著下巴。
「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奥斯特也变像阿尔比恩一样虚弱……」
她的眼神中带著一丝探究,也带著一丝不安。
「你会像今天对待阿尔比恩一样,把它切碎了卖给别人吗?」
李维愣了一下。
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是金平原特产的熏肉。
「不会。」
李维咽下食物,回答很干脆。
「为什么?」
希尔薇娅问。
「你不是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帐本吗?」
「因为那是我的帐本。」
李维看著希尔薇娅的眼睛,眼神中没有一丝闪躲。
「阿尔比恩是别人的帐本,所以我可以随意撕下一页来擦手。
「但奥斯特……
「在这个帐本上,有我的名字,有你的名字,有可露丽的名字。
「只要我还在,我就不会让它变成那种只能靠出卖祖产来苟延残喘的样子。」
他指了指那堆电报。
「看看这些国家。
「玛尼亚在乞求,塞拉维亚在投机,土斯曼在虚张声势,大罗斯在贪婪地寻找猎物。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把命运寄托在别人的仁慈或者疏忽上。
「但我不想那样。
「希尔薇娅,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无论是橡胶,是工业标准,还是这些肮脏的外交交易。
「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为了让奥斯特在未来某一天,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
「我们可以不需要去求任何人。」
希尔薇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但很真实的笑容。
「好吧,幕僚长阁下。」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
一八九六年,九月二十四日。
七山半岛边境。
土斯曼帝国的先头部队指挥官,接到了来自君士坦丁堡的急电。
电报的内容让他感到困惑和愤怒。
【停止前进。原地驻扎。禁止挑衅。】
指挥官看著远处那座已经清晰可见的加利亚边境城市,那是战利品,那是荣誉,也是财富……
只要一个命令,他就能冲进去。
但现在,他必须停下。
因为在北方的蓬托斯海上,大罗斯帝国的战列舰编队已经升起了战斗旗。
因为在西北方的边境线上,奥斯特帝国的装甲列车已经架起了重炮。
两个本该是死敌的巨人,此刻却并肩站在了一起,冷冷地注视著这只试图偷食的豺狼。
那种无声的压力,比千军万马更让人窒息。
土斯曼帝国的大维齐尔在权衡了整整一夜后,终于还是屈服了。
他不敢赌。
他不敢赌奥斯特是不是真的敢开战,也不敢赌大罗斯是不是真的只是来观察的。
因为他输不起。
一旦输了,君士坦丁堡可能就不再属于真主了。
于是,那只伸出来的爪子,在距离猎物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加利亚保住了。
玛尼亚安静了。
塞拉维亚拿到了枪,开始去修那条卖给奥斯特的铁路。
大罗斯的目光转向了波斯。
而阿尔比恩……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秋天,它惊讶地发现,自己最危险的侧翼,竟然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没有战争,没有流血。
只有一份份新的贸易协定,和一笔笔新的贷款。
世界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美好的和平年代。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所谓的和平,是多么的脆弱,又是多么的昂贵。
它是用一个小国的铁路主权,一个帝国的势力范围,和一个古老帝国的尊严,在金平原的一张办公桌上拚凑出来的。
不用感谢。
帝国不需要感谢。
只需要利润。
……
九月二十五日。
金平原,双王城,执政官公署。
七山半岛的风波刚刚平息不到二十四小时,电报室的纸带又开始堆积。
这次的消息不来自东方,而是来自西方。
来自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变革的岛国。
窗外的天空有些阴沉,一场秋雨即将到来。
李维的面前摆著两份通过最高加密等级传回的情报综述。
不再是那种充满了外交辞令的公文,而是带有战地观察性质的实录。
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只看到了大罗斯舰队的撤退和土斯曼军队的认怂,他们在欢呼和平。
但李维很清楚,真正的战争……
那种关乎国家存亡的战争,正在伦底纽姆和曼彻斯特的街头上演。
他拿起了第一份报告。
标题是……
《关于九月二十日伦底纽姆金融区异常资金流动的监控报告》
时间要回溯到五天前。
九月二十日,伦底纽姆。
那是一个星期日,原本应该是银行休业的日子。
但针线街的地下并不平静。
根据潜伏在附近的观察员发回的记录,上午十点整,一支没有任何徽章标识的马车队驶入了这条金融街。
不同于往常运送钞票的武装押运车,这支车队由全副武装的龙骑兵护送,每一辆马车的车轮都被压深深陷入路面的石板缝隙中。
「黄金。」
李维的手指在报告上轻轻划过。
这是艾略特从那些特许爱国者手里收上来的离境税,以及从哈格里夫斯那种倒霉鬼家里抄出来的硬通货。
按照常理,在这个战时体制下,艾略特建立了那个不受议会监管的战时特别帐户,这笔钱应该被直接运往军营,或者运往港口去支付购买合众国粮食的货款。
但情报显示,这支车队的目的地是……
中央银行的地下金库。
阿尔比恩的国库。
为什么?
既然已经决定绕过议会和财政部,为什么还要把钱送进这个受法律监管的旧系统里?
李维翻到了报告的第二页,那里记录了接下来发生的细节。
就在黄金入库的同一时间,中央银行的董事会大厅被一群穿著军装的人接管了。
不是普通的卫兵,而是带著枢密院委任状的军代表。
他们直接坐进了行长和董事们的办公室,手里拿著并不是枪,而是审计用的红笔和封条。
李维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构建著艾略特的逻辑链条。
如果是之前的李维,或许会认为这是一种妥协。
但现在他明白了。
这是一次精密的带血输血。
艾略特很清楚,仅仅靠那个秘密的战时帐户,只能养活军队。
但阿尔比恩是一个商业帝国,它的血液是信用,是金镑的汇率,是无数中小企业和配套工厂的运转。
如果中央银行倒了,如果金镑变成了废纸,那么军队手里的钱也就变成了废纸,那些特许爱国者的工厂也会因为无法结算而停工。
军队能杀人,但军队不能生产罐头,也不能织布。
所以,艾略特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他把他抢来的、讹诈来的,甚至带有血腥味的私房钱,注入了这个国家濒临枯竭的公共心脏。
报告的后续证实了李维的猜想。
就在当天下午,中央银行宣布向五大商业银行提供无限量流动性支持。
这一举动瞬间击穿了市场对于挤兑的恐慌。
那些原本在门口排队想要把存款换成黄金的市民发现,银行的柜台上堆满了崭新的,且在这个时期比生命还宝贵的金币。
信心回来了。
虽然是人为制造的信心。
「高明。」
李维低声评价道。
但他同时也看到了代价。
报告的末尾提到了一条不起眼的法令……
《战时金融监管特别条例》。
所有接受注资的商业银行,必须接受枢密院派驻的金融督导官。
凡是单笔超过一百金镑的转帐,必须经过督导官的签字。
凡是涉及海外汇款的业务,必须提供对国家有利的证明。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艾略特用这笔钱,买下了整个阿尔比恩金融系统的控制权。
以前,银行家是议会的主人。
现在,银行家成了国家的会计。
这是一次彻底的国有化,只不过没有挂上国有化的牌子,而是披著救市的外衣。
艾略特不仅堵住了资金外流的口子,还把整个国家的资本力量,强行绑在了他的战车上。
那些特许爱国者现在想跑也跑不掉了,因为他们的钱都在银行里,而银行在艾略特手里。
李维放下了第一份报告。
这种手段很高效。
打破了那种自由资本主义表面的温情脉脉,直接快进到了某种带有极权色彩的战时统制经济。
这个老人,进化比想像中还要快。
李维拿起了第二份报告。
这份报告的厚度是第一份的三倍。
《关于九月二十二日曼彻斯特地区社会秩序重构的观察》
如果说伦底纽姆发生的是一场顶层的改组。
那么在曼彻斯特,艾略特进行的是一场底层的基因改造。
九月二十二日,曼彻斯特。
阴雨连绵。
这座工业城市的烟囱依然有一大半是熄灭的,因为没有棉花。
按照之前的推演,失去工作的数十万纺织工人应该会成为暴乱的源头,他们会冲进富人区,会烧毁市政厅,会把这个城市变成废墟。
但这并没有发生。
曼彻斯特市政厅前的广场。
没有暴徒,没有燃烧瓶。
只有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队伍。
数以万计的失业工人穿著破旧的工装,戴著鸭舌帽,在雨中安静地排队。
在队伍的最前方,是一排临时搭建的木棚,上面挂著巨大的横幅,【皇家战时紧急救济站】。
但这不仅仅是施舍。
李维仔细阅读著情报员的文字描述。
每一个排队的工人,在领到那袋印著皇家纹章的面粉和那个牛肉罐头之前,都必须在一个登记台前停下。
他们需要签一份文件。
一份被称为【面包契约】的文件。
文件内容很简单:
【为了帝国的生存,本人自愿加入皇家劳工队,服从军事化管理,接受政府分配的一切工作。作为回报,政府承诺保障本人及家庭成员的最低生活配给(每日两磅面包、每周一罐肉类)。】
签字或者按手印,领食物,然后领到一个红色的臂章。
臂章上写著编号和所属大队。
这就是艾略特要干的事情。
但这和旧时代的济贫院完全不同。
李维翻到了关于工作内容的那一页。
这些工人并没有被安排去修路或者扫大街,那种工作在战时毫无意义。
他们被重新编组,送进了那些原本因为缺乏订单而停工的机械加工厂、水泥厂和拉丝厂。
纺织厂停了?
没关系。
把机器拆了,把厂房腾出来。
把那些原本用来纺纱的女工组织起来,去生产军服、急救包和防毒面具。
把那些原本操作织布机的男工组织起来,去操作拉丝机,生产带刺的铁丝网。
去水泥厂,生产标准化的混凝土预制件。
去炼金厂,生产那些装在铁桶里的不明炼金制剂。
李维的目光停留在铁丝网和混凝土预制件这两个词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东西不是进攻性武器。
是用来封锁的。
他想起了之前关于婆罗多局势的情报。
艾略特下令炸断了圣河大桥,切断了交通线。
现在,他在曼彻斯特疯狂生产这些东西。
逻辑闭环了。
这些铁丝网和水泥墩,将被装船运往婆罗多。
它们将被部署在沿海安全区和内陆饥荒区之间的边界上。
艾略特要在那几千公里的防线上,建立一道物理意义上的绝境长城。
他要用这些曼彻斯特工人生产的东西,把几千万饥民死死地挡在外面,不让他们进入阿尔比恩的控制区抢食,而是逼迫他们向北,向西,涌向奥斯特的地盘。
这是一条毒计。
但他用一种几乎是圣人的方式实施了出来。
报告的最后一部分,记录了曼彻斯特的民意变化。
这才是最让李维感到警惕的地方。
情报员在一家工人酒馆里记录了一段对话。
【以前我们恨那些工厂主,恨他们不开工,恨他们不发工资。但现在不一样了。公爵阁下把那些吸血鬼抓起来了!他把那些原本锁在仓库里的粮食分给了我们!现在的工厂是皇室的,是国家的!我们是在为国家干活,不是为那些肥猪干活!谁要是现在敢破坏生产,谁就是不想让我们吃饭的敌人!】
李维放下了报告。
艾略特做到了。
他用一种近乎魔法般的手法,转换了阶级矛盾。
就在一周前,这些工人还喊著要废除君主制,要把贵族挂路灯。
现在,他们戴著红色的臂章,以皇家劳工的身份为荣,他们把艾略特视为保护神,视为从贪婪资本家手中夺回财富正义的英雄。
他们不再是失业的暴民。
在艾略特的推动下,他们开始变成国家机器上的一颗颗螺丝钉。
而且是自带润滑油、不仅不生锈、反而因为仇恨和感恩而疯狂转动的螺丝钉。
「曼彻斯特的面包契约……」
李维闭上了眼睛。
还有伦底纽姆的带血输血……
「这一套组合拳,打真漂亮。」
这根本不是一个垂死帝国的挣扎。
这是一个旧帝国在面对死亡威胁时,爆发出的惊人的组织力和动员力。
艾略特抛弃了所谓的自由市场,抛弃了所谓的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甚至抛弃了传统的贵族体面。
不服从的人,无论是想跑的资本家,还是想闹事的刺头,都被清理了。
留下的人,在这个寒冷的秋天,围在艾略特点燃的这堆名为国家主义的篝火旁,瑟瑟发抖,却又充满狂热。
门被推开了。
并没有敲门声。
可露丽走了进来。
「你有很重的心事?」
她关心地问道,走到了李维旁边,俯下身望著李维的双眼。
「没什么,就是在想,晚上我们要不要去逛逛?」
「……你跟我?」
「……你要是能瞒住希尔薇娅也不是不行。」
「mm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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