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白幡
“真假不重要,大汉皇帝刚驾崩,这消息总归错不了,夫人不是早派斥候去查证过了么?”孟获边说边整了整肩甲,“沙摩柯带着全族人赶来投靠,大家同根同源,他喊我一声‘蛮王’,我能袖手旁观?”
“这一回,光是从荆南赶来的就有五万人,总得筹些粮草,不然拿什么养活这么多人?”
沙摩柯名义上带了两万兵,可这些兵丁个个拖家带口,妇孺老幼全算上,五万已是往少了估的。
南中盛产犀角、象牙、孔雀翎这些稀罕物,偏偏粮食产量低得可怜。
过去孟获他们靠山吃山,进林子打猎、采果子、挖块茎过日子。
如今一下子涌来这么多投奔者,吃饭就成了火烧眉毛的大事。
“你是把刘封当自己人使?”祝融夫人听出弦外之音。
“正是。”孟获咧嘴一笑,“他拿我当刀使,我就把他当内线用,各取所需罢了。”
“我替他拿下蜀地,事成之后,他得给我供粮。”孟获挽起祝融的手腕,笑呵呵道,“再顺几匹蜀锦回来,给你缝件鲜亮衣裳。”
“行啦。”祝融斜睨他一眼,“有这闲心,不如多备些干粮。”
“晓得。”孟获随口应下,又道:“部落就托付给夫人了。”
“放心,有我在,稳如磐石。”
祝融底气十足。她原本就是一支大部族的首领,嫁给孟获后,两部合流,这才真正统摄南中各蛮部。
若说孟获是南蛮共主,那祝融便是南蛮女主,从来不是摆设,而是掌权之人。
孟获跨出屋门时,五万蛮兵已在寨前聚齐,黑压压挤作一团,毫无章法可言。
每人装束也五花八门:有的挎着砍刀,有的扛着长矛,有的攥着标枪……
唯有一样整齐划一:人人身披藤甲。
这藤甲正是蛮兵赖以立足的本钱,防御力远胜皮甲,虽不及铁铠坚厚,却足够挡下寻常弓矢与刀劈。
“开拔!”孟获懒得啰嗦,抬手一挥,领头朝北而去。
不少蛮兵赤着脚板,可山路崎岖、密林陡峭,反倒拦不住他们。一双脚底板硬如铁茧,比任何靴子都耐踩耐磨。
数十日后。
江阳城。
此地正卡在蜀中与南中的交界线上,往南一步是南中,向北一里便入蜀中腹地。
孟获大军一路行来,畅通无阻。大汉朝廷对南中向来鞭长莫及,真正说了算的,始终是孟获。
自家地盘上行军,哪会有人拦路?
更何况镇南将军刘封已反,原驻守此地的庲降都督霍弋闻风而逃,孟获自然一路坦荡。
“大哥,眼看就要踏进蜀中,拿下眼前这座城,咱们就有了落脚处。”刘封指着江阳城建议道,“既能休整兵马,又能就地征粮。秋收刚过,仓廪里定有不少存粮。”
“唉,”孟获皱眉摇头,“瞅见你们汉人的城墙,我就脑仁疼。”
蛮人跟胡人一样,最怵的就是城池这种玩意。
胡人善骑射,天然嫌城垣碍事;蛮人虽不擅马战,却也没多少攻城的手段。
“大哥放心,我营里有人会搭云梯,这事包在我身上。”刘封主动揽下,“城里守兵肯定不多,咱们五万人齐涌上去,破城易如反掌。”
他手里其实还攥着两千旧部,当初南下时带去的老弱残兵。
打仗或许不顶用,但扎营、修械、制具,全是熟手。
“好,就依老弟所言。”孟获点头应允。
他此行图的就是粮,不占城池,哪来的粮可抢?
零敲碎打去搜刮散户,太慢;他要的是成堆成垛的米粟,不是三升五斗的零头。
况且,就算他想搜百姓,眼下也找不到几个百姓可搜。
刘禅既决意引蛮入蜀,自然早把城郊百姓尽数迁入城中避祸,或干脆往北撤到成都以北,躲开战火。
“先渡河,过河后再围城,慢慢造器械也不迟。”刘封提议。
五月渡泸,深入不毛。
从这片荒芜之地北上,必得横渡泸水。
“渡河!”孟获手臂一扬。
五万蛮兵当即砍树伐木,削枝编筏,浩浩荡荡驶向对岸。
“咦?”沙摩柯突然抬手指向城楼,“这是何意?怎么竖起一面白旗?”
众人齐望过去,刘封顿时愣住,满脸难以置信。
举白旗,自古便是投降的明示。
或许有人疑惑:这不是西洋的规矩吗?
错了。华夏早有此例。
《三国志》载:“配从其计,乃复夜简别数千人,皆使持白幡,从三门并出降。”
当年曹操围攻邺城,审配便命人举白幡请降。
只是中原不叫“白旗”,而称“白幡”,意思完全一样。
“嗖!”
话音未落,一支箭呼啸而来,直钉在众人脚前,吓得众人纷纷后退。
“混账!竟敢偷袭?!”沙摩柯怒火腾地窜起。
“且慢!”刘封急忙喝止,“快看看箭尖还在不在。”
话音刚落,已有士卒上前拾箭。
“将军,确是没镞的箭。”
“老弟,这又是啥讲究?”孟获眯眼思索。
“举白幡,射无镞之箭,二者都是归降之兆。”刘封沉声解释。
“哦?”孟获一怔,“莫非守军真打算不战而降?”
“还有这等好事?”沙摩柯也满眼狐疑。
“二位稍安,容我上前探问一二。”刘封心头一热,快步向前。
不再犹豫,刘封在亲兵簇拥下稳步向城门逼近。
“城上诸位,可是愿降?”刘封仰头高声发问。
“敢问来者可是镇南将军?可是大皇子殿下?”城楼上的官员探出身子,朗声询问。
大皇子殿下?
刘封心头一震,脸上顿时泛起热意,胸口一阵滚烫。
替刘备养育多年,无论父王称王还是登基,从来没人用这等尊称唤他。
此刻猝然听闻,心潮翻涌,几乎难以自持。
“我正是刘封!”他声音洪亮,“有话,入城详谈!”
“大皇子殿下,臣愿归顺!”官员立刻躬身应道,“但有一事相求。”
“直言无碍。”刘封心情舒畅,语气轻快。
“入城之后,请勿惊扰百姓,不毁民宅,不夺私产;府库钱粮,悉数奉上。”官员恳切道,“若殿下应允,臣即刻开关迎驾,绝不食言。”
“好!你且等候。”刘封撂下一句,转身快步回营商议。
“二位兄长,守将愿献城归附,连同仓廪粮秣一并交付。”刘封开门见山。
“妙啊!”沙摩柯双眼放光,“还等什么?”
“怕是有条件?”孟获目光一凝,当即追问。
“不错。”刘封点头,“他只求保全百姓性命,维持市井安宁,其余皆可商量。”
“老弟怎么看?”孟获反问。
“实不相瞒,我本就不想动百姓一根毫毛。”刘封坦然道,“此番若得蜀中,日后便是我治下疆土,百姓迟早是我要护着的子民。”
“再说,若咱们秋毫无犯,后头的城池听说了,自然愿意效仿;可若纵兵劫掠、肆意妄为,谁还敢开城门迎我们?”
“无论眼前安稳,还是长远谋划,滥杀无辜、祸害黎庶,都是下策。”
“这话在理。”孟获颔首,“我这次出兵,图的是粮饷财货,不是血债人命,只要钱粮到位,其余都好办。”
“那便没分歧了,我这就去叫他开城。”
刘封再次来到城下,不多时,江阳城门缓缓洞开。当地太守亲自迎出,再三声明城内毫无伏兵。
“诸位将军,已腾出官驿与民舍供大军歇息,只盼各位体恤百姓,莫生滋扰。”官员神色紧张,声音微颤。
“放心,有我在,绝不会出乱子。”刘封拍胸应诺。
五万蛮兵进城后,直扑府库,尽数搬空粮帛钱物,随即归营休整,果然安分守己,孟获治军之严,确非虚名。
待诸军安顿妥当,刘封召来太守问话:“城中钱帛充盈,粮秣却极稀少,余粮究竟调往何处?”
“回殿下,魏、吴联手伐汉,粮草早先已尽数运往成都,再转前线。”
刘封微微点头,旋即又问:“你为何选择归顺于我?”
“殿下取笑了……”太守苦笑摇头,“满城无一兵卒,臣除了请降,还能如何?”
“与其拼死顽抗,不如及早献城,至少能保全一郡生灵,也算不负朝廷所托、百姓所望。”
“再者……”他略作迟疑,赔笑接道,“北面刚传来急报:魏国二十万大军围困长安,陛下被困城中,一时难脱险境……”
“臣也思量着寻条出路,殿下既是先帝亲子……嘿嘿……”
“呵呵呵……”刘封朗声而笑,笑意里透着志得意满。
没想到刚入蜀地,便有人主动投效,这分明是个吉兆。
更巧的是,长安被围、刘禅受困,更是天赐良机。
“很好。”他嘴角微扬,“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份投诚之心,孤……收下了。”
话一出口,他竟不自觉以“孤”自称,仿佛那九五之尊的位子已在眼前。
“谢殿下!”太守喜形于色,急忙伏地叩首,“臣与邻近郡县主官素有往来,愿代殿下修书几封,劝他们一同归附!”
“甚好!”刘封喜不自胜,“若真能促成此事,此功孤记你头功!”
“殿下放心,包在臣身上!定保殿下西进成都之路畅通无阻,所过郡县,望风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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