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江东鼠辈
“哈哈哈!”张飞翻身下马,爽朗大笑,“你小子嘴甜,叔父还能把你轰出去?快快快,里边说话!”
当初未立成都为都,城里既无皇宫,也无王府,刘禅索性直入张飞府邸,省事又方便。
进了内院,刘禅随意挑了张胡床坐下,赵统、赵广闻讯赶来参拜。
“末将叩见陛下!”
“二位兄长不必拘礼,自家兄弟,何须多礼?”刘禅打趣道,“当年朕安排你们随侍叔父左右,这些年,叔父可曾动过你们一根手指头?”
“放屁!”张飞一拍大腿,“我能打子龙的儿子?!”
满堂哄笑,气氛顿时松快下来。
“阿斗,这仗,咱们怎么打?”张飞按捺不住,搓着手问,“叔父这胳膊肘都痒了!”
“不急,等人到了再议。”刘禅神色从容。
“谁?”张飞挑眉追问。
“陛下!陛下!臣来迟了!”
院外传来一声朗笑,众人循声望去,霍弋满脸喜色快步而入。
“绍先来得正好,快坐。”刘禅眼中笑意浮现。
“陛下,臣给您备了一份薄礼。”霍弋抬手示意,“押进来!”
话音刚落,寇和就被两名军士带入院中。
“哟,寇和。”刘禅轻笑一声,开口便问,“我那位异父异母的兄长,近来可好?”
“陛……陛下……”寇和强作镇定,答道,“镇南将军一切安好,多谢陛下挂怀。”
“一切安好?”刘禅嘴角微扬,语气微冷,“据朕所知,他正勾结南蛮,图谋叛乱,可不是什么‘安好’。”
寇和脸色霎白,脱口而出:“你怎会知道……”
“呵。”霍弋冷哂,“不然你以为,陛下派我赴南中,是去游山玩水的?床降都督府只干一件事,盯着刘封。”
寇和如坠冰窟,这才惊觉,自己自踏足南中起,一举一动,全在对方眼皮底下。
“刘封迟迟未举兵攻蜀,是在等你的回信吧?”刘禅直言不讳,“替朕拟一道密信给他:魏、吴两路大军已压境,蜀中兵力空虚,诸将皆不在位,速引兵北上!”
霍弋擒住寇和,恰为刘禅铺就一条反间之计,将敌军诱入蜀地腹心。
若放任蛮兵盘踞山林,汉军难施其力;深入南中作战,无异于以己之短,攻敌之长。那里密林遮天、瘴气弥漫,汉军水土不服,而蛮人世代栖居其间,进退如风,胜算渺茫。
当年贬刘封至南中,本就是等着他动手;刘禅又岂会不留后手?
霍弋先行赴任床降都督,数月后才将刘封调往边地,正是为掩人耳目,不让他起疑。
多年来,霍弋表面低调守拙,实则暗中布网,寸步未离。
“休想!”寇和咬牙断喝,“我绝不会出卖公子!”
刘禅淡然一笑:“难得是个忠义之人,朕倒欣赏。”
他竖起两根手指:“给你两条路,要么受尽酷刑,生不如死,最后仍是一死;要么归顺朝廷,戴罪立功。”
“前者徒劳送命,毫无价值。”
“后者若建奇功,加官晋爵,朕绝不食言。”
恩威并施。
刘禅要先收服寇和,再借他之手,引刘封入彀,唯有如此,那封假信,才真正可信。
寇和面色骤变,惊疑之色在脸上来回翻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寇和,效忠朕,可比跟着刘封蹚浑水强得多。”刘禅语气沉稳,目光直落对方眼中,“你仔细琢磨琢磨,朕早就在暗中布防,就等着他动手。他真敢起事,能成得了什么事?”
“就算朕现在放你回南中,你再跟着刘封一条道走到黑,最后还不是落个身首异处?”
“可你只需提笔写一封信,往后便是锦绣前程、富贵荣华,唾手可得。”
“难不成,你甘心一辈子给人当差遣、听吆喝?就不想挺直腰杆,做一回人上之人?”
话音落地,刘禅唇角微扬,含笑静候,目光里既无逼迫,也无轻蔑,只有一种笃定的从容。
“您……陛下若事后反悔,又当如何?”寇和喉头滚动,终于憋出这一句。
“朕可对天立誓。”刘禅神色肃然,眉宇间毫无半分戏谑。
别以为这是空口白话。在司马懿指洛水起誓之前,“对天发誓”四个字,是顶天立地的承诺,不是玩笑,更不是托词。
你敢举手向天,对方十有八九便信了;没人会把这当成哄骗。
“好!”寇和牙关一紧,重重颔首。
“识时务者为俊杰。”刘禅笑意加深,侧身吩咐霍弋:“绍先,带他下去安顿。”
“喏。”霍弋抱拳领命,转身而去。
“软骨头!”张飞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寇和虽是向刘禅低头,但这份屈膝,仍让人打心底里瞧不上。
其实,他低头并不稀奇,懂不懂“陛下”两个字的分量?
一国之君亲口许诺,天下几人扛得住?
寇和说到底只是刘封身边一个没品没衔的随从,连个正式名分都没有。
一边是死路一条,一边是平步青云,这道选择题,连三岁孩童都答得出来。
更何况,他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哪经得起“一步登天”的诱惑?
不多时,霍弋折返,拱手禀报:“陛下,信已送出,臣亲自验过,寇和未做手脚。”
“先拘着,等战事平息再放人。”刘禅随口道。
“陛下真要放他走?”霍弋略显意外。
“金口一开,岂有收回之理?”刘禅答得干脆。
“背主求荣之徒,阿斗何不干脆一刀宰了?”张飞也皱眉问道。
“照你这么说,当年东州诸将,个个都该砍头?”
张飞一愣,话头顿时被堵住,细想之下,他们与今日寇和,有何不同?
法正、李严、孟达、吴懿等人,当初也是背叛刘璋、另投刘备。
寇和如今弃刘封而投刘禅,路径如出一辙。
差别只在于:前者位高权重、手握实权;后者不过一介微末小吏罢了。
“寇和这条命,轻如鸿毛,杀与不杀,无关痛痒。”刘禅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但朕的信用,重逾千钧!”
“为除一个无足轻重的寇和,损了天子信誉,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值。”他顿了顿,又道:“事成之后,给他个小职闲养着,又碍着谁了?”
的确如此。为了杀一个掀不起风浪的寇和,让刘禅失信于人,实在得不偿失。
天子若公然食言,威信崩塌,后果远比杀错一人严重得多。
不信瞧瞧孙权,反复无常,终被讥为“江东鼠辈”;再看司马懿,朝令夕改,世人皆呼“司马老贼”。二人声名狼藉,正因失信太甚。
反观光武帝刘秀,当年指着黄河发誓不诛朱鲔,朱鲔降后,刘秀果然守诺。
朱鲔是谁?亲手杀了刘秀亲兄!
面对杀兄仇人,刘秀仍能信守诺言,绝不翻脸毁约。
因为守信,本就是正道。
要么不许诺,战场上堂堂正正取其性命;
要么许了,就万不可食言。
身为帝王、为政者,若靠耍滑头占点小便宜过活,终究成不了气候。
何况刘禅与寇和之间,哪来的血海深仇?放就放了,又何妨?
真正要紧的,是刘封,抓住主敌,击溃其势,才是眼下头等大事。
“不愧是大哥的种,有大哥的气度!”张飞脱口而出,由衷赞叹。
他原本还存着几分疑虑,听完这番话,心里顿时亮堂了。
换成刘备来办这事,也断不会出尔反尔,再补一刀。
“陛下宽厚仁德,不屑与小人计较罢了。”霍弋笑着接话。
“行了,你拍马屁的功夫,还差黄皓一大截,少在这儿现眼。”刘禅笑骂一句,随即正色道:“寇和信已发出,刘封怕是很快就要挥兵入蜀,咱们也该动起来了。”
“阿斗放心!”张飞拍着胸脯应下,“别说三万新卒,叔父就算带三万妇孺,也能把那帮反贼打得满地找牙!”
“那就全仗叔父神勇了。”
寇和的密信送走之后,蜀中各郡即刻转入战备状态,静待刘封率蛮兵叩关。
……
南中。
“二位兄长,机会来了!”
刘封接到密信,立刻寻到孟获与沙摩柯帐中。
送信人他素未谋面,自称是往来南中收山货的行商,顺路捎带书信。
但信上字迹、私印,刘封一眼认出,寇和的手笔,绝无差池。
火漆完好,封泥未损,商贩也没机会偷窥内容,他自然毫无顾虑。
“刘封贤弟。”孟获抬眼问,“可以动手了?”
“正是!”刘封精神一振,“魏、吴两路进逼,汉军主力尽在外线,蜀中此刻兵力空虚!”
“哈哈哈,”沙摩柯仰天大笑,“他娘的!总算轮到老子报仇了!在荆南被魏延当靶子练,打得我鼻青脸肿,这才投奔孟兄!”
原来他在荆南屡遭魏延围剿,不堪其扰,只得远走南中依附孟获。
“干!”孟获猛地一拍案几,声如洪钟,“休得多言,即刻发兵,直取蜀中!”
“夫人,我出征之后,寨中诸事,就托付给你了。”孟获嗓音粗粝,语气却郑重。
“非得帮这个刘封干啥?”祝融夫人一边替孟获系紧藤甲,一边开口,“他嘴里吐出来的,能有几句实话?你可别被他糊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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