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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洛阳,司马府


院里,账房正一摞摞往外发钱,清点支付阿胶、甘蔗、南珠的款项。

用的全是大汉发行的直百钱。

走私客们早习以为常,这半年下来,他们已实实在在认下这钱的分量:真能在大汉境内畅通无阻地花出去。

甚至比寻常百姓更爱用直百钱。

为啥?太省事了。

从前出门带十万钱,得雇辆马车驮着走。

如今换成直百钱,往腰间一缠,轻巧利落,半点不碍事。

对干这行的人来说,轻便就是命,多绕一道关卡、多躲一次盘查,全靠这点便利撑着。

久而久之,魏、吴两国境内悄然流进不少直百钱,渐渐被人默认、接纳,成了事实上的流通货币。

像靠近樊城的南阳郡、江夏郡,受冲击最猛,直百钱早就在市面上堂而皇之地流转,百姓照收不误,压根不质疑它值不值一百文。

照这势头下去,直百钱迟早会像水渗进沙地一样,无声无息浸透魏吴两地,成为两国虽未明令承认、却已普遍使用的“准通货”。

等那一天真正到来,大汉便等于握住了两国经济的命脉。

……

东吴,建业。

“吴王,张公有奏疏呈上。”

孙权接过侍从递来的折子,扫了一眼,随手甩在案边。

“奏奏奏!光会写奏章,倒替孤拿个主意啊!”他没好气地拍了下几案,“孤当然知道有人走私,可怎么堵?说啊!”

程普早不止一回提过:总有些船趁着夜色,偷偷溜过夏口。

张昭则反复上报:建业城外码头夜里常有黑货进出,恳请孙权亲自带兵围捕、人赃并获。

可哪有这么容易?

能神不知鬼不觉穿过夏口,背后绝非几个小鱼小虾。更糟的是,连程普自己都时常被蒙在鼓里。

他总不能天天守在江边,睁眼盯到天亮,夜里合眼那会儿,恰恰是走私船最活跃的时辰。

就算程普下了死令不许放行,军中照样有人睁只眼闭只眼,悄悄把船放进来。

校尉、偏将、裨将、副将……要么收了好处,要么出身顾、陆、朱、张四大家族。

建业码头那边的情形,孙权站在城楼上一眼就能看清。

但他更清楚,藏在码头背后的,究竟是哪些人的脸面、哪几家的根基。

顾!

陆!

朱!

张!

眼下他们私养的部曲加起来,兵力比孙权手里的还厚实。

这局面,他管不了,也不敢真动。

只能装作没看见,听之任之。

“传令,速派使者赴洛阳,探一探魏国那边动静。”孙权疲倦地摆摆手。

……

洛阳,司马府。

司马懿指尖捻着一枚铜钱,沉甸甸、黄灿灿,比五铢钱大出一圈,正是大汉独用的直百钱。

“师儿,你说这枚钱,真抵得上百文?”他抬眼问儿子司马师。

“确凿无疑。”

“市井百姓愿换吗?”司马懿满脸狐疑。

“小商户未必,但稍有规模的铺子,都乐意收。”

“蜀人……当真阴狠!”司马懿攥紧铜钱,声音发紧,“一枚铜板,硬生生换走我大魏一百文,这不是明抢是什么?!”

“备马!随我去见陛下!”

他急匆匆赶至皇宫,正撞上曹丕在与校事府官员议事。

“朕交代的事,查得如何?”曹丕抬头发问,顺手朝司马懿示意,请他落座旁听。

司马懿躬身行礼,掌心仍紧紧扣着那枚直百钱,坐下时指节泛白。

“回陛下,走私一事,已查实。”校事府主官开口答道。

曹丕此前亲颁禁令,可魏境之内,茶油、茶叶、锦缎仍源源不断地流入市场。

校事府并非聋子瞎子,消息一露头,立刻呈报。

曹丕也不含糊,当即下令彻查,不是抓几个跑腿的喽啰,而是揪出幕后真正的操盘手。

比起孙权在东吴的束手束脚,曹丕在魏国可谓乾纲独断,集权程度远超孙权。

孙权是明知黑手是谁却不敢碰;魏国这些走私者则没那么张扬,行事隐秘,非得皇帝亲自督办才肯浮出水面。

“陛下,案子已水落石出。”校事府主官顿了顿,神情犹豫。

“说!”曹丕厉声道,“朕倒要看看,谁胆大包天,竟让你连名字都不敢吐出来!”

那人一咬牙,硬着头皮回禀:“是……骠骑将军。”

曹丕闻言一愣,随即脸色铁青,猛地拍案怒喝:“糊涂!朕竟把他给忘了!”

魏国现任骠骑将军,正是坐镇南阳的曹洪。

南阳紧挨樊城,曹洪身兼战区统帅与地方政要,军政大权一把抓;又贵为宗室重臣,身份特殊。

更要紧的是,此人嗜利如命,私下经营买卖,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曹操亲口感叹过:“我家产哪能比得上子廉啊!”

我的身家,怎么能跟曹洪相提并论?

这话虽是玩笑,却绝非空穴来风,曹洪的富贵,在魏国朝野早就是公认的事实。连曹丕都曾登门借钱,足见他手头宽裕、底气十足。谁会向囊中羞涩之人开口?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正因如此,这位坐镇南阳的宗室重臣,成了魏国地下贸易最牢靠的靠山。茶、油、锦这三样紧俏货,从樊城启程,一路北上,经南阳境内畅通无阻,再源源不断地铺向魏国各州郡。

禁令一出,旁人断了路,曹洪反倒成了唯一通路。所有走私商贩若想顺利过关,不先到他那儿“拜山头”,休想走通一车货。生意全归他一人独揽,银钱流水般涌进府库,他连数都懒得数,躺着就能听见铜钱落箱的脆响。

更关键的是,曹洪手里货源充足,茶、油、锦三样从不缺货。仗着这层便利,他大手笔打点朝中要员、皇族近支、外戚权贵,送礼送得既体面又周全,人情攒了一箩筐。

魏国那些贵族早已离不了这三样东西,嘴上说清高,真见了曹洪送来的厚礼,推辞的话根本说不出口,一个个笑纳不误。

曹丕如今焦头烂额,万没想到,自家最大的“蛀虫”,竟是自己那位老叔!

“陛下,这事……该如何处置?”校事府主官小心翼翼试探。

“处置?处置个屁!”曹丕火冒三丈,一把拍在案上,“滚!统统给我滚出去!”

“卑职告退……”那人立刻躬身退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曹丕心里清楚,不是动不了曹洪,而是不敢轻易动。一道诏书下去,曹洪立刻枷锁加身押赴洛阳,他有这个权。可权衡利弊,后果他担不起。

上回整治曹洪,表面理由荒唐至极:说当年借钱遭拒,怀恨在心。实则内情复杂得多,曹彰暴毙后,曹洪私下议论颇多,言语间透着疑云。曹丕为稳住局面、震慑宗室,才雷霆出手,借题发挥,杀鸡儆猴。

可即便抓到把柄,他也只让曹洪吃些苦头,最后照样无罪开释,官复原职,仍镇守南阳。为何?就因曹洪是宗室,是血脉至亲,更是手握一方兵权的实权人物。

眼下曹洪走私牟利,确属违法,但说到底,不过图个利字。若因此处死,其他宗室岂不人人自危?兔死狐悲之下,必生离心之念。

而魏国军权,恰恰牢牢攥在这些宗室手中。没了他们的支持,曹丕这座龙椅,怕是坐不稳当。

可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轻拿轻放,走私只会愈演愈烈。罚得不痛不痒,利益又实在诱人,曹洪岂会收手?那禁令便成了一纸空文。

“孙权刚送来密信。”曹丕苦笑一声,“朕方才还笑他,底下人走私,他这个吴王装聋作哑,连戳破都不敢,真是窝囊。”

“谁知报应来得这么快!”他咬紧牙关,声音发沉,“这窝囊事,竟也轮到朕头上!”

“陛下,走私不过是癣疥之疾。”司马懿直截了当,“真正威胁大魏根基的,是这个。”

曹丕侧目望去,只见司马懿摊开手掌,一枚黄灿灿的铜钱静静躺在掌心。

曹丕接过来细看,正面铸着“大汉”二字;翻过来,背面赫然四个大字:“直百五铢”。

“直百五铢?这什么钱?朕从未见过,该是蜀地所铸吧?”

“陛下明察,正是蜀国官铸货币。”司马懿点头,“您猜猜,这一枚,值多少?”

“比五铢钱大且重,总该值两个?”曹丕略一思忖,随即摇头,“不对……既然叫‘直百’,莫非真是一枚抵一百枚五铢钱?”

“陛下慧眼如炬,分毫不差。”司马懿郑重颔首。

“哈哈哈!”曹丕仰头大笑,“刘备这是学王莽铸虚钱敛财来了?”

大额虚值钱币,并非汉家首创。当年王莽铸“一刀平五千”,一枚刀币硬顶五千文,纯属凭空造价。

可百姓不是傻子,没有真实货物托底,这种钱谁肯认?结果民怨沸腾,终成乱政导火索。

在曹丕看来,蜀国这“直百钱”,也不过是重蹈覆辙,用一张铜片,从百姓口袋里硬掏九十九文。

“如此搜刮,必失民心。朕看蜀国,离亡国不远矣。”他掂着那枚铜钱,满不在乎地晃了晃,随手搁在案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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