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谁信?谁服
蒋琬禀道:“依太子所令,茶砖茶饼专供草原诸部;散装细叶,售予市井百姓;而上等芽尖,则作为珍品,高价销往魏、吴两国权贵之手。”
诸葛亮略一点头。话音未落,费祎与郭攸之便接连上前禀报。
“今秋新收的豆子,全数榨油完毕;余下的豆粕,已尽数运抵骑兵营,卫将军亲自验收入库。”
“蜀中所产蜀锦,悉数由锦府统购统销,严禁私相授受,尤其不准私下贩予魏、吴商贾,违者严惩不贷。”
“子仲,你那边如何?”诸葛亮转向糜竺。
“丞相尽可放心。”糜竺朗声应道,“下官早年久居徐州,北连中原腹地,南接长江要津。”
“中原世家、江东望族,当年皆与糜家通商往来,交情深厚。”他顿了顿,又道:“此前业已修书联络,各方对大汉独有的几样货品,无不跃跃欲试。”
“吃要精细,饮要讲究,穿要体面,这般事,谁也推拒不了。”糜竺抚须一笑。
茶一问世,便以清冽醇厚之势横扫诸饮,尤得那些自诩风雅的世家子弟倾心不已,视其为酒之清流、饮之正统。
豆油煎炒烹炸,烟火气里尽是滋味升级,谁家灶台不愿添此一物?
蜀锦更不必说,素来是天下织造之冠,贵胄衣箱里,少它不得。
“直百钱推行一事,丞相打算如何铺开?”
“且看孝直明日便知。”诸葛亮含笑卖了个关子,随即正色道:“太子将返,诸位各司其职,即刻行动。”
“喏!!”
议事毕,法正晃晃悠悠踱步归家。
眼下尚书省权责,较初设之时,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六部绝非虚设,本就脱胎于旧尚书台,根基扎实。
礼部接手祭祀大典,从太常寺手中接过主祭之权;
户部掌管账籍核算,将原本归属大司农的财计事务揽入囊中;
兵部统筹军籍、器械、舆图等战备要务,专司辅佐用兵;
工部担起重建长安城及宫室工程;
刑部职权近似后世检察机关,主理司法监察;
吏部则执掌官员考绩,兼有风纪督察之责。
更兼新设商部、医部,足见六部格局正稳步扩张,九卿旧制迟早让位于此。
但眼下,丞相府与九卿仍握实权,六部尚在成长之中。
尤其直百钱发行一事,全由诸葛亮一手主理,法正一时无事可做,索性回家歇息。
“孔明还吊胃口?倒要瞧瞧你这一招怎么落地。”法正边走边嘀咕,不多时便进了府门。
“老爷回来了!”门房快步迎上,躬身禀道:“方才朝廷差人送来,老爷本月俸银,连同今年腊赐,均已到账。”
俸银好懂,便是官吏月例薪饷;
腊赐二字,顾名思义,即腊月所颁厚赏,实为古之“年终犒赏”。
“这等小事也来报我?”法正一怔,颇觉诧异。
堂堂大汉尚书令,难道还要过问发了多少俸禄?未免太失体面。
“老爷,夫人不大高兴,让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法正应声转身,往后宅而去。
刚穿过月亮门,一声厉喝劈面而来,震得耳鼓嗡嗡作响:
“年关将近就给这点铜板?咱大汉是不是真要散架了?!”
“放肆!”法正脸色一沉,疾步跨进后堂,怒斥:“妇道人家胡喊什么?!”
“我胡喊?您自己瞧!”夫人脾气爽利,抓起一串铜钱往地上一掷,气冲冲扭身回屋。
那一贯钱,整整一千枚。
堂堂尚书令,月俸加腊赐,拢共才一千文?怕是连街口馄饨摊都吃不起!
法正心头猛然一动,立刻俯身蹲下,拾起一枚细看,
入手沉实,明显比寻常五铢钱厚重许多;
再托于掌中端详:铜质纯正,形制略大,正面铸“大汉”二字,背面则镌“直百五铢”。
果然如此。
一枚直百钱,当一百枚五铢钱使;一贯直百钱,便是十万文实值。
这数目,才真正配得上尚书令身份。
腊赐向为天子赐予重臣的厚礼,数额庞大,自然说得通。
“这就是孔明的法子?发到我手上,又有何用?”
钱数虽对上了,可法正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他真正挂念的,是直百钱如何落地、如何流通。
想不通诸葛亮为何偏把首批直百钱发到他手里。
显然,所有官员的俸银、腊赐,此次一律改用直百钱支付。
诸葛亮的盘算其实极简:先让官吏们用起来,把潜在动荡压到最轻。
毕竟这事早有风声,官吏心中早有预期;纵有微词,人在衙门,也不敢轻易开口。
可若直接发给百姓,那就另当别论了,
一个铜板硬说值一百个?谁信?谁服?
再者,朝廷与百姓之间,本无直接薪资关系。
朝廷必须发俸禄给官吏,却无需、也不能硬塞钱给平民。
强塞反而乱套,更显荒唐。
“夫人!”法正朝里屋扬声喊道。
“又怎么了?”
“这是直百钱,看着只有一千枚,实值十万文。”法正耐心解释。
“哄谁呢?”屋里传来一声嗤笑,“十万铜钱堆起来,能装满一辆马车!如今缩成一串,世上哪有这么亏本的买卖?”
“你懂什么!”法正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可不管什么‘直百’不‘直百’,我就认一个理儿,钱变少了!老爷既然说值十万,那就换成实打实的十万五铢钱。这劳什子直百钱,我一文都不想碰。”妻子油盐不进,半点不松口。
“荒唐!老夫丢不起这个脸!”断然回绝。
身为朝中重臣,一句“世代蒙受国恩”,绝非虚言。
真要照这么干,怕是连同僚见了都要背地里摇头嗤笑。
但转念一想,连自家夫人尚且抵触直百钱,那些对政令一知半解的寻常百姓,抵触只会更甚、更顽固。
想到这儿,心头一紧,立刻扬声吩咐:“来人!带上钱,随我走一趟。”
没坐车驾,带着仆从径直步行到了朱雀大街,长安城里最体面的“天街”。
街尾直通皇宫正门,靠近宫城这一片,住的全是显贵高官。
夹道两侧,则是鳞次栉比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生意兴隆。
他攥着一枚直百钱,踱到一家肉铺前,开口便问:“腊肉怎么卖?”
腊肉,腊月腌制的肉,眼下正是家家户户备年货时最抢手的上等货。
“哎哟!大人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掌柜的赶忙迎出来,满脸堆笑。
他身上那身大汉朝服还穿着呢,还是尚书令的正装,对方哪敢有半分怠慢?
寒暄几句后,他随手挑了几块,道:“称称,看多少钱。”
掌柜过完秤,赔着笑脸:“零头抹掉,收您一贯整,如何?”
“嗯。”他略一点头,掏出十枚直百钱,往柜台上一放。
掌柜顿时愣住,脸色发窘:“大人若是出门没带足钱,小人这就跑一趟府上,帮您取?”
“仔细瞧瞧。”他提醒道。
掌柜将钱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端详,越看越纳闷。
“大汉……直百五铢?”他挠着头,“这是啥钱?小的干了二十年买卖,头回见!”
“朝廷新铸的官钱,顾名思义,一枚顶一百枚五铢钱。十枚,自然就是一贯。”他语气平静,“这下,该没疑义了吧?”
“嘿嘿……”掌柜把钱往前一推,讪笑道,“大人逗趣儿了!这点腊肉,算小人孝敬您的,您只管拿回去尝鲜!”
得,宁可白送换个人情,也不信这直百钱真能当一贯使。
十个铜板硬说值一贯,脑子坏了才点头。
“混账!”他勃然变色,“本官堂堂大汉尚书令,还能专程来你这儿讹肉吃?”
他向来不是好相与的,眼里揉不得沙子,谁惹他一分,他记你十分。
掌柜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哭腔都出来了:“大人饶命啊……小本营生,挣个糊口钱不容易……您这跟强买强卖有啥两样?”
一声嚎出来,四下行人纷纷驻足张望。他心下一沉,这事若传开,往后还怎么在朝堂上抬头?
“闭嘴!不买了!”他袖子一甩,转身就走,临走还不忘把十枚直百钱揣回怀里。
快步离开铺子,脸上火辣辣地烧,气冲冲直奔丞相府找诸葛亮算账,这事儿,全是他撺掇出来的!
可还没走到丞相府门口,路边一处热闹景象却叫他顿住了脚:几家超大铺面门前排起长队,密密麻麻全是人,争着抢着要买东西。
抬眼一瞧,正是朝廷三府联合开设的直营铺子。
“别挤!排队买!只收直百钱。”
“不认直百钱?去旁边看告示!拿着五铢钱,就别来占位子了。”
他蹲在街边静静看了会儿,发现来买东西的百姓真不少。
锦府铺子前,清一色是达官贵人家的女眷和行商,普通百姓几乎不见踪影。
可茶府和油府铺子前,百姓却占了大半。
快过年了,谁不想吃口好的?豆油炒野菜也喷香啊!
老百姓过年或许吃不起鸡鸭鱼肉,但炒个菜总还得有点油星儿,辛苦一年,图的就是碗里见点亮色。
茶也一样,特贡级的买不起,捡些碎茶、末茶也成啊!家里来亲戚朋友,沏一碗热腾腾的茶端上去,体面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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