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三千一百六十三副木匣
夜色已沉，刘备仍如石雕般伫立不动。
自那声“冲锋”出口之后，他便独自停在此处，再未挪步。
唯有吴懿率一队亲卫默默守候左右，防备溃散魏军流窜至此，伤及陛下。
“陛下……节哀。”吴懿鼓起勇气低声道，“您……还好吗？”
“让子远挂心了，朕……尚可。”
刘备终于开口，嗓音却沙哑干裂，像砂纸磨过枯木，分明心绪早已崩裂，嘴上却硬撑着体面。
“陛下，天已擦黑，咱们进城吧。”吴懿轻声劝道。
“不急，孝直兴许稍后就到。”
其实他并非真在等法正。
法正来或不来，战局早已定鼎。
他只是不敢靠近长安，不愿踏进那扇由忠骨铺就、以热血浸染的城门，更怕亲眼看见门前尸山血海，当场失态。
时间缓缓流淌，身后渐渐响起纷沓蹄声与跃动火光。
七万汉军狂奔半日，终在入夜时分赶至，一路马不停蹄，唯恐迟来一步。
“陛下！陛下！”法正策马奔近，气息未稳，“战况如何？”
“胜了。”刘备只答二字，字字千钧。
法正面露喜色，他未曾亲见老兵赴死之烈，亦未目睹忠勇被踏成齑粉之惨。
没有这些烙印在心的重负，乍闻大捷，自然本能欢喜。
一旁吴懿急忙使眼色，法正何等机敏，瞬即察觉气氛异样，连忙敛起笑意。
不明就里之下，他索性垂首缄默。
这时吴懿上前一步，低声劝道：“陛下，令君既已率军抵达，咱们该入城了。总不能……一辈子绕着长安走吧？”
刘备长长吁出一口气，微微点头：“走。”
说罢，他翻身下马，执意步行向前。
这或许只是个姿态，却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用双脚丈量忠魂之路，以步履致意逝者。
他走在最前，七万将士紧随其后。
火把映照之下，临近长安西门时，眼前景象令所有人脚步一滞。
“啪嗒、啪嗒……”
足下踩踏之声竟带出细碎血花，泥土早已吸饱鲜血，红得发暗，地上层层叠叠，尽是断臂残躯，有汉军的，也有魏军的。
刘备一步步前行，快到城门口时，忽觉脚下异常黏腻湿滑。
这不是寻常泥泞，而是血肉碾烂后混着碎骨的浆糊。
细细一踩，还能听见细微的“咯吱”声，那是踩碎的骨渣，在鞋底碾作齑粉。
“啊，！！！”
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望着满地血泥，放声恸哭，老泪纵横。
戎马一生，胜过无数仗，也败过无数次。
可从未有过一次，让刘备痛彻心扉到这般地步。
太惨了……
忠肝义胆的将士为国赴死，最后连尸骨都寻不着半点痕迹！
别说刘备，就连那一万策马杀入城中的大汉铁骑，怕是等战事彻底平息、夜深人静独处时，也会悄悄抹泪、心头发紧、愧意难消。
“陛下……您千万保重身子。”吴懿声音发颤，喉头哽咽。
“三万条命啊！整整三万！”刘备泣不成声，“他们是谁家的儿郎？谁家的顶梁柱？又是谁家孩子的爹？”
“可眼下……眼下全没了……我刘备，对不住他们啊……”
他强撑了一整天，终究没能压住这股翻涌的悲恸，一到城门下，情绪便决堤而出。
这些人，是为大汉而倒下的；而光复汉室，正是刘备穷尽一生所求。
所以他心里始终压着一块巨石，总觉得，是自己把他们推上了绝路，这份自责，沉得喘不过气。
“陛下……陛下……”
哭声里混着低低的呼唤，恍惚间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听。
“是将士们在叫我？”刘备猛然抬头四顾，又仰起脸望向灰蒙蒙的天幕，仿佛真听见了英魂在云间轻唤。
“陛下……这儿……这边……”
吴懿侧耳细听，缓缓转过头，朝城门一侧望去，举着火把一步步靠近。
火光一照，映出一张沾满血污却依稀可辨的脸，黄忠！
吴懿先是一怔，随即喜出望外：“陛下！是黄老将军！是大司马！他还活着！”
刘备浑身一震，立刻从血泊中挣扎起身，手脚并用扑到黄忠跟前：“汉升！真是汉升！你还活着！”
“陛下……”黄忠倚着墙根，咧嘴一笑，气息微弱却坚定，“您别难过，更别自责。弟兄们都是心甘情愿赴死的……”
“复兴汉室，是您的抱负，也是我们的夙愿。大汉，不只是您一个人的大汉，是我们所有人的大汉……”他喘了口气，断断续续道，“为了这个念想，人人愿拼尽性命，这是我们的选择，陛下该替我们骄傲，不该替我们落泪！”
“汉升，别说了！快别说了！”刘备连连摆手，急得直摇头，转身嘶喊：“医官！军医在哪儿？快过来！”
幸而法正及时率主力赶到，否则就算刘备早一步发现黄忠，身边连个随军大夫都没有，也只能干着急。
众人七手八脚，动作极轻地将黄忠抬上担架，火速送往城内救治。
临行前，黄忠攥紧刘备的手，仍不放心：“陛下……不准再伤心了。咱们打赢了，您怎么还皱着眉？莫非怪老臣越权行事，恼我犯了欺君之罪？”
“没有！绝无此事！”刘备慌忙摆手，语无伦次，“朕笑！朕高兴！高兴还来不及呢！汉升你只管安心养伤，千万别多想！”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扯动嘴角，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生怕黄忠再添忧思。
“那……老臣就放心了……”黄忠话音未落，眼皮已缓缓合上。
刘备身子猛地一晃，手指急急探向黄忠鼻下，触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气息，他立刻扬声下令：“还有气！快！务必把汉升给我救回来！”
医官们不敢耽搁，抬着担架疾奔入城。
经黄忠这一番宽慰，刘备心头的重压总算松动几分。
悲痛仍在，但不再被它拖进无底深渊。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而稳：“收敛我大汉将士遗骸，逐一清点人数，看看少了多少……传令军中匠人，即刻赶制木匣。”
七万大军随即投入战场清理：汉魏两军尸身分开处置。
汉军将士的遗体，一一平铺于地，整衣正冠，轻轻合上双眼；
魏军尸体则粗略聚拢，待会儿统一焚化。
不多时，尚存完整躯干的汉军遗骸全部清点完毕。
“启禀陛下，我军可辨认遗骸共计两万六千具。”吴懿声音沙哑。
“报确切数目！”刘备厉声喝道。
“两万六千八百三十七具。”一旁的法正立即接话。
刘备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如铁：“备三千一百六十三副木匣。”
这个数，正是被铁蹄踏作齑粉、再也拼不全的将士人数。
匠人早奉命开料动工，木匣很快齐备，尽数呈至刘备面前。
他双手捧起一只空匣，双膝跪地，俯身掬起一捧混着泥沙的血肉，神情肃穆，缓缓倾入匣中。
吴懿与法正等人上前欲帮，却被他抬手止住。
“朕来。朕要亲手送他们最后一程……”
地上黏稠的血肉，斑驳难辨，本是令人不忍直视的惨状。
可当你知晓这些人做过什么，当你明白他们以血肉换来的，是何等壮烈与尊严，便再不会觉得恶心，只会心头发烫，眼眶发热。
乱坟岗让人夜里不敢独行，烈士陵园却教人踏进去便觉踏实安宁。
一个匣子，两个匣子，三个匣子……
刘备没让任何人插手，一捧一捧，将残存的血肉尽数敛入木匣。
他面色沉静，动作郑重，仿佛不是在收拾残骸，而是在完成一场庄严的加冕。
三千一百六十三只木匣，直到天边泛白，才全部装完。
这些匣子静静排在地上，与其余两万六千余具遗骸并列，最终凑足三万之数，一个不少。
此前黄忠一声令下，三万老兵毫不犹豫随他赴死；
今日长安城下，三万忠魂无一退缩；
此刻，刘备亦未落下一人。
“轰隆隆，”
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刘备闻声回头，只见大汉诸将策马而归。
“其余将士呢？”他眉头微蹙。
带出去一万骑兵，眼前却只有一群将领，若再传来什么坏消息，他真怕自己撑不住。
“大哥莫慌！”张飞抢步上前，一把扶住刘备胳膊，“人都好好的！我们先赶回来报信，弟兄们随后就到！”
刘备没表态，目光转向身旁的赵云。
“陛下无需挂怀，三哥绝无虚言。”赵云拱手道，“昨夜衔尾猛追，战马全都力竭倒毙，将士们只得徒步折返。”
骑兵一路狂奔，从午后直杀到深夜，直到坐骑纷纷瘫倒，才被迫收兵，若非如此，追击绝不会停。
至于斩首多少魏军，早已无法统计，谁也说不清究竟砍翻了多少人。
唯独几位主将的战马品相上乘，才侥幸撑住，抢在大部队前头赶回长安……
听赵云这么一说，刘备悬着的心才算落定。
“大哥，我真就这般靠不住？”张飞撇了撇嘴，一脸委屈。
刘备斜睨他一眼，眼下哪有心思打趣。
张飞扫见满地尸骸，顿时明白此刻不合时宜，识相地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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