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借道
既然刘协已颁下第一道禅位诏书，后面必还有第二道、第三道，最终曹丕“百般推辞、万般无奈”，才勉力应允。
“大王另命，殿下须尽快完成江东之行，返程后即行册立太子。”陈到接着道。
显然，曹丕一旦篡位，刘备便会立刻称帝。
唯有如此，方能延续汉室正统，稳住人心、占据大义；既护住汉家江山名分，也成全自身宏愿。
一举两得。
“明白了，替我回信父王，我会速办妥江东诸事，即刻动身回朝。”刘禅点头应下。
“喏。”陈到抱拳退下。
刘禅转身回殿，孙尚香立马问道：“出什么事了？”
“回阿母，曹丕要逼天子禅位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几位女子互相对视，神色微愕。
消息虽震撼，但毕竟身处深闺，一时也难有更深感触。
刘禅略顿片刻，故作轻松道：“父王也传来密信，拟于南郑登基，不出意外，我很快就是大汉太子了。”
“阿母，咱们在江东再盘桓几日，就启程回吧？”
孙尚香意味深长地瞥了儿子一眼，轻轻颔首：“好，反正也回来看过了，你继位之事要紧，过几日就动身。”
母子俩心照不宣，这话，本就是说给二乔听的。
目的也很清楚：借二乔之口，传至江东主事之人耳中。
孙权岂会坐视刘禅轻易离境？他与刘备一样，日夜思谋北垡，否则怎会频频猛攻合肥？
放出即将返程的消息，实为一记软招，逼江东主动寻来，谈该谈的正事。
果然，稍顷，大乔忽然起身笑道：“香儿，时候不早，今日不便久留，改日再来看你。”
“二位嫂嫂慢走。”孙尚香起身相送，“大虎，替我送送两位长辈。”
“喏。”孙鲁班应声而起，随二乔一同离去。
“真没想到，小阿斗转眼就要当太子了。”孙尚香望着儿子，眼里满是欣慰。
“那是。”刘禅咧嘴一笑，“大汉天子板上钉钉，还能跟您开玩笑？”
“瞧把你美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别忘了，你得管我叫娘！”
“阿母。”
“嗯？”
“刚才那话……还算数不？”刘禅搓着手，一脸期待。
“就是……就是大乔、小乔两位姐姐啊……”
孙尚香愣了一下，旋即火冒三丈：“好你个混小子，真打起她们的主意来了？”
话音未落便霍然起身作势要追，刘禅见状拔腿就蹽，边跑边嚷：“逗您玩儿呢，！”
孙尚香追出两步，忽又收住脚步，望着那道身影眨眼间拐过墙角、消失不见，忍不住抿嘴一笑，自言自语道：“你要是真有本事一统天下，谁还能拦得住你？”
可转念一想，又摇着头失笑起来：曹操、刘备，还有她爹和哥哥，多少顶天立地的人物都没办成的事，这毛头小子哪能说成便成？
第二天。
借二乔之口把回国的消息悄悄放出去，果然起了效。
天刚蒙蒙亮，刘禅正在院中练五禽戏，诸葛瑾便已登门而至。
“子瑜先生稍候片刻，这套动作还没收势呢。”
“殿下请便。”诸葛瑾垂手立在一旁，神情恭谨。
不一会儿，刘禅收势站定，略带歉意道：“让先生久等了。”
“不妨事。”诸葛瑾摆摆手，随口问道：“殿下这路动作，是哪位高人所授？”
“算不上什么功夫，一位老农闲来教的，图个身子轻快罢了。”刘禅轻描淡写带过，半点没提五禽戏的来历。
诸葛瑾也没细究，直奔主题：“殿下，吴侯请您过去议事。”
两人同赴孙将军府，进门一看，江东文武重臣早已齐聚一堂。
“哟，各位都在呢，跟上回一样热闹。”刘禅笑呵呵拱手打招呼。
这话一出口，满堂脸色微沉，前日那场不欢而散的场面，又浮上心头。
“阿斗，坐吧。”孙权忍不住开口催促。
“谢舅父。”
“殿下。”张昭按捺不住，率先发问：“听闻汉中王已有称帝之议？”
“唉，”刘禅长叹一声，“实属无奈之举啊。”
“父王一生以仁义为本，原本毫无僭越之心，只盼匡扶汉室、重振纲常。”
“偏生曹贼专权乱政，逼迫天子，为保大汉宗庙不坠、社稷不倾，父王才不得不于南郑登基建制，延续汉家正统。”
他讲得义正词严，江东群臣心里却嗤之以鼻，绕来绕去，不还是称帝么？
可嘴上没法挑刺：刘备确系汉室近支，血统清清楚楚，法理上无可指摘。
更何况光武中兴先例在前，他以续汉为名登极，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曹、刘、孙三家相较，最尴尬的，偏偏是孙家。
曹丕靠禅让得位，刘备凭血脉立基，孙权呢？两手空空。
早年还握着传国玉玺，后来连这最后一点依凭也丢了……压根找不到半点称王称帝的由头。
所以曹操早封魏王，刘备早称汉中王，孙权至今仍是吴侯。
没办法啊！
“舅父。”刘禅转向孙权，坦然道：“父王有意立我为太子，外甥近日就要启程返国，以后定当再来拜望。”
他这话一出口，孙权当场怔住，这哪是来议事的，这是来辞行的？
答应吧？北垡大事还没开谈呢。
不答应吧？难不成还要扣下大汉太子？
正僵持间，陆逊开口解围：“殿下，曹贼已死，不知汉中王可有相应筹谋？”
“伯言有话，但讲无妨。”
刘禅心知肚明，却偏不捅破那层纸。
他铁了心要江东先开口提北垡，自己再顺势接招。
若由他主动提议，谁知后面还埋着什么坑等着呢。
孙权心里直咬牙：这小子怎么这般滑溜？活脱脱一个老江湖！
陆逊瞥了孙权一眼，孙权只得无奈颔首，默许他代为陈情。
“曹贼暴毙，伪魏朝中必生乱象。”陆逊接着道：“不瞒殿下，吴侯近来确有报效朝廷、重整乾坤之意。”
既被逼到这份上，江东自然要把话说得堂皇些。
“不愧是舅父！”刘禅立刻捧了一句，语气夸张，“真是大汉栋梁，国之柱石！”
话虽好听，听在众人耳里却格外别扭，尤其刘备眼瞅就要称帝，这话倒像孙权成了汉中王帐下臣子似的。
“阿斗过奖了。”孙权赶紧接过话头，正色道：“你父王那边，可有什么打算？”
他特意强调“你父王”，又拿“孙刘如兄弟、亲若一体”作比，硬是把两家拉平，半点不肯矮人一头。
“不瞒舅父，父王听闻曹贼死讯，第一念头便是挥师北垡，绝不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只是……”刘禅顿了顿，面露难色。
“只是什么？”孙权下意识追问。
“实不敢瞒舅父，此前汉中、襄樊两场大战，前后拖了整整三年……”刘禅叹了口气，“国库几近掏空，军粮调度吃紧，北垡之事，真可谓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若要成事，还得仰仗舅父鼎力相助！”
孙权心头一紧：好家伙，这才刚开场，就要伸手要粮？当我孙家是善堂不成？
确实，刘禅话音一落，满座文武都绷紧了神经，只等他下一句开口借米。
借？还是不借？
眼看众人神色凝滞，刘禅心底暗乐，话锋倏然一转：“舅父，蜀中素称天府之国，粮秣其实并不匮乏，只是经蜀道转运，实在费时费力。”
“若走水路，倒能解燃眉之急。可江夏乃舅父辖地……”刘禅面露迟疑，“父王唯恐舅父多心，故一直未提借道之事。若舅父肯行个方便……”
“没问题！”孙权脱口应下，生怕晚一秒刘禅就改主意。
他盘算得很明白：答应借道，刘禅就不好再开口讨粮；若拒了借道，对方顺势索粮，反倒更难推脱。
干脆一口应承，横竖不过是放几艘船从江夏过境，又不伤筋动骨。
“多谢舅父！”刘禅郑重拱手，深深一揖。
这一番交道下来，刘禅把话怎么说、事怎么办，拿捏得恰到好处。
本是上门求助，结果倒像江东巴不得促成这事似的。
北垡的提议由江东率先抛出，借道一事几句话便拍了板。
孙权这时才恍然醒悟，意识到自己被刘禅的话术绕进去了。可话已出口，总不能前脚刚点头，后脚就翻脸不认账吧？
转念一想，不过借条路罢了，江东既没折兵，也没损地，心里也就松快了些。
当然，以孙权那点容人之量，暗地里仍有些憋闷。
“主公、殿下。”陆逊开口道，“既然孙刘两家都志在北垡救国，又本是一家至亲，何不约好一同出兵？如此方能狠狠重创曹魏！”
“伯言兄不愧是江东栋梁，所见极准！”刘禅立刻接腔，语气热络，“孙刘并肩，所向披靡，曹魏哪挡得住？”
“当年曹操率数十万大军南下，不也是被咱们联手，在赤壁一把大火烧得丢盔弃甲、仓皇北窜？”
“如今再度携手北征，胜局早已清晰可见！”
刘禅朝孙权拱手一礼：“外甥过几日便启程返国，临行前先恭贺舅父，愿您旗开得胜，直取合肥，一雪旧日之憾！”
起初听刘禅连番夸赞，孙权脸上还带着笑意。
可“一雪旧日之憾”几个字一出口，这话立马变了味道，让他不由想起当年八百破十万的难堪旧事。
“舅父就借阿斗这句吉言了。”孙权敷衍应道。
见吴侯神色微沉，陆逊赶紧换了个话头：“殿下，不如趁热打铁，议一议出兵时辰？孙刘两军若能同步发兵，定能打得伪朝措手不及。”
“伯言说得在理。”刘禅点头，“不如定在秋收之后，舅父以为如何？”
“秋收之后？”孙权皱起眉头，“未免太迟了吧？”
“曹操正月才殁，咱们拖到秋后才动身，战机怕是要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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