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三分江山
他没推三阻四，不像当初马超提亲时那般反复周旋。归根结底，亲疏有别。
再者，若真假意推脱两句，这位急性子的三弟怕真会当场掀桌翻脸。刘备才懒得自讨苦吃。
“哈哈，有大哥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啦！”张飞咧嘴一笑，“自家侄儿娶自家闺女，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你这莽汉！”关羽笑着骂了一句。
就这样，刘禅的婚配名单上，又添了一位。
这点小插曲很快过去，三位老兄弟重拾酒兴，边喝边聊，追忆峥嵘岁月，讲起年轻时那些风风火火的旧事。
刘禅站在一旁添酒，听得入神，不时点头微笑。
正史也好，演义也罢，终究只能记下皮毛。那些未曾载入竹简的鲜活往事，此刻却从三位长辈口中汩汩淌出，让刘禅第一次听见许多从未听闻的细节。
“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刘备轻叹，“当年桃园举杯盟誓，仿佛还在眼前；转眼间，咱们三个都两鬓染霜了。”
他已年过六十，关、张也都五十开外。
纵使不愿承认，衰老这事，终究躲不过。
“也不知……咱们这辈子，还能不能亲眼看见天下归一、大汉中兴那一日。”
“大哥这话不对味儿！”张飞立刻接话，语气不容置疑，“不是还有大侄儿嘛！我看阿斗将来，准能把咱们年少时立下的志向，全给圆了！”
“说得对。”关羽抚须颔首，“阿斗是个厚道孩子，将来必有大作为！”
刘备听了，脸上浮起欣慰笑意。确实，再没有比一个靠谱的继承人更让人安心的事了。
定都的决断、荆州的治理成效、方才那场策论……桩桩件件都在印证：刘禅就是这个国家最合适的接班人，尤其他还这般年轻。
“阿斗，肩上的担子不轻，往后，就看你的了。”
“父王言重了。您三位精神矍铄，定能亲眼见证大汉中兴！”
“哈哈哈，那就借阿斗吉言，满饮此杯！”刘备朗声大笑，举盏相碰。
其实三人心里都明白，一统天下谈何容易？他们拼尽一生，也不过占得三分江山。
可这种扫兴的话，谁也没说出口。酒照喝，话照聊，笑声不断。
正热闹着，一名侍从匆匆进殿。
“大王……出事了……”
“放肆！”刘备罕见地沉下脸，“孤陪兄弟喝顿酒，也安生不了？”
酒局被打断，他心头着实不悦。
“父王息怒，儿臣去处置，您三位继续畅饮便是。”
“也好。”刘备点头应允。
那侍从却迟疑着欲言又止。刘备眉头一皱：“怎么？连世子都压不住？”
“恐怕……压不住……”
“什么叫‘恐怕’？到底出了什么事？”刘备声音一厉，“你们这些人都干啥吃的？芝麻大点事，还要孤亲自出面？”
府中侍从来报，绝不会是什么军国要务，顶多是些琐碎杂事。
真要是大事，来的必是诸葛亮，或是其他重臣。
正因如此，刘备才格外恼火，为一点鸡毛蒜皮搅了兄弟团聚，换谁也高兴不起来。
“刘备，年纪越大，脾气倒见长啊！”
一声清脆嗓音劈空而至，直呼汉中王本名，且毫不客气闯入殿内，谁敢如此大胆？
关羽、张飞与刘禅本能地扭头望去，三人脸上齐刷刷涌起怒意。
可下一瞬，场面陡然滑稽起来：三人看清来人，竟齐刷刷把头一偏，活像撞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刘备一见来人，顿时额头冒汗，脑袋嗡嗡作响。
“夫人……您怎么回来了？”他满脸窘迫。
“怎么？我回不得？”女子叉腰扬眉，语气娇嗔中带着几分凌厉。
“能……当然能……”
“你们俩，见了我怎么哑巴了？”
关、张躲无可躲，只得起身拱手：“见过嫂嫂。”
“小阿斗，还不快过来？”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孙尚香。
“哎！”刘禅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拔腿便跑，“阿母回来啦！”
“那可不！”孙尚香伸手捏了捏他圆润的脸颊，“儿子成亲，当娘的能不来？”
原来，孙尚香这次是携女儿孙鲁班一同前来，专程赴刘禅的婚宴。
对这个继母，刘禅心底始终存着一份真切情意。
原因无他，他是被刘备失手摔了一下后穿越而来。
甘夫人、糜夫人，在他记忆里皆无痕迹。
从襁褓初啼到九岁离别，整整八年光阴，全靠孙尚香一手拉扯、悉心照料，直到湘水划界，她才依依惜别离去。
刘禅幼时，几乎一直由继母孙尚香照看，刘备常年在外奔走，父子俩极少碰面；后来刘备入主益州，更是接连数年音信杳然，连面都见不上。
因此，刘禅与这位继母感情极深。
孙尚香正值青春，性子活泼好动，常带着年幼的刘禅四处玩耍，骑马、射箭、游园、听曲，样样不落。两人早已视如亲生母子，虽无血脉之亲，却比许多真母子更添几分亲近与默契。
待到孙尚香决意返回江东，临行前竟百般不舍，执意要把刘禅一并带走。
孙权打的算盘自然阴险：扣住刘禅，等于攥住了刘备的软肋；而孙尚香却是真心实意放不下这个孩子，只觉带在身边才安心。
可刘禅心里清楚，绝不能随她去江东。他当面直言拒绝，语气干脆，毫无回旋余地。
孙尚香见他态度坚决，也没再强逼，只是登船那日，眼眶泛红，泪珠滚落不止，一边抹泪一边嗔怪：“小没良心的，白疼你一场！”
刘禅正与孙尚香说话间，关羽、张飞交换了个眼神，心领神会，齐齐起身抱拳：“大哥、嫂嫂久别重逢，难得团聚，我等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哎！别急着走啊……”
刘备刚开口挽留，二人已转身迈步，脚下生风，转眼就没了踪影。
“两位叔叔慢行，恕不相送。”
“嫂嫂请留步。”
话音未落，人已跑远，活脱脱一副“落荒而逃”的架势。
什么叫真正的“女中豪杰”？
关银屏远远比不上。瞧瞧孙尚香的气场：关张闻风而遁，刘备坐立难安，额头冒汗。
“夫人此番归来……打算住上几日？”刘备搓着手，语气发紧，连声音都不自觉低了三分。
史书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刘备惧内，尤其怕孙尚香，半点不掺假。
这次她突然现身南郑，刘备确实猝不及防。
名义上，两人仍是夫妻，刘备从未下过休书，也不敢下。真要撕破脸，等于与江东彻底翻脸，于大局极为不利。
可事实上，他们早已形同陌路，分居多年。
早年未离散时，关系也始终冷淡疏离。刘备甚至专为她修了一座“孙夫人城”，将她和随行侍从、卫队一并安置其中，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本就是一场政治联姻，毫无感情基础；再加上年纪悬殊，如今刘备六十岁，孙尚香不过三十出头。
孙权今年四十，中间还隔着孙翊、孙匡两个弟弟，孙尚香能有多大？顶多三十挂零。
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一个明艳照人的少妇，站在一起，倒像父女多过夫妻。
“住多久？”孙尚香挑眉反问，语带讥诮，“怎么？汉中王嫌我碍眼，想赶人？”
刘备顿时头皮发麻，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夫人是打算长住？”
“跟您这糟老头子过日子？”她嗤笑一声，扭过脸去，“门儿都没有，别做白日梦了。”
刘备非但不恼，反倒松了口气，脸上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那夫人的意思是……”
“我跟小阿斗过。”她神色一正，说得坦荡又认真，“他给我养老送终。在江东，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
“娘，您这是闲得发慌了吧？”刘禅笑着插话。
“欠揍！”孙尚香佯装抬手，刘禅早灵巧一闪，躲到一旁。
“行了行了，随夫人高兴。”刘备起身告辞，“阿斗，你好好陪着你母亲。”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出门，显然是追关张去了，酒还没喝尽兴，这烫手山芋，还是交给儿子去应付吧。
“小阿斗，这些年可想娘了？”
“日日都想！”刘禅立刻接话，语气诚恳得不容置疑。
“呸！”孙尚香啐了一口，“想？想得起身去江东看看我？”
“嘿，去了怕是就回不来了。”刘禅挠挠头，笑嘻嘻道，“娘也不想孩儿被扣在江东当人质吧？”
“哼，这话倒还中听。”她略一颔首，随即起身，“走，带娘去见见你的几位夫人。”
“哎！”刘禅应得响亮，转身朝门外喊：“黄皓！快去传话，让各位夫人即刻到府上候着！”
南郑初定为都，尚未营建宫室；刘备也不愿劳民伤财大兴土木。他早有打算：日后攻取长安、洛阳，自有现成的宫殿可用，何必在南郑白白铺张？
既无王宫，父子自然分居。刘禅另有一处宅邸，清静宽敞。
他亲自扶孙尚香登车，又抢过缰绳，执鞭驾车，一路稳稳驶向自家府邸，十足一个殷勤孝顺的乖儿子。
车厢内。
“姑母，这就是汉中王世子？”一名容颜俏丽的年轻女子悄悄掀帘窥看，正是孙权之女孙鲁班。
“嗯。”孙尚香斜倚在锦垫上，懒懒应了一声，“我儿子如何？还入得了眼吧？”
“姑母的儿子，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呵……”她轻笑出声，“你这张小嘴，倒比蜜还甜，专挑好听的哄我。”
“哪敢哄您？句句都是实话。”
刘禅不知车内对谈，不多时便已驱车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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