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根基
又闲叙几句，拉近情谊，刘禅这才亲自送魏延至殿外。
魏延离去时，脸上笑意始终未敛。
“黄皓，去偏殿请庞德将军过来。”
刘禅今日不止约见魏延一人，只因庞德更为亲近，便让他稍候片刻。
不多时，黄皓引着庞德匆匆而至。
“末将参见殿下！”
“免礼免礼。”刘禅随意抬手，一把拉住庞德手腕往里走，“给令明谋了个要紧差事。”
荆州一番风波之后，庞德早已成为世子殿下最信得过的嫡系心腹。
当日若他稍有异动，刘禅、关羽乃至整个荆州局势，都将顷刻倾覆。
这份生死相托的情义，岂是寻常可比？刘禅对他，自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殿下，什么要紧差事？”庞德急切追问。
如今归汉，家眷安置妥当，他一心只想建功立业，盼着早日担起重任。
“归义将军，公安都督。”刘禅直言不讳。
先授杂号将军衔，已是高阶武职，仅逊于前、后、左、右四大将军。
衔级有了，实权更要配得上，刘禅毫不含糊，直接让他接替傅士仁之位。
此职极为关键：公安地处荆益交界，控扼两地往来命脉，乃战略枢纽。
“不出意外，令明可统辖五千精兵。”刘禅补充道，“并非信不过将军，实是荆州兵源紧缺，暂难多拨。”
“殿下无需多言，末将已深感知遇之恩！”庞德连忙拱手表态。
三千八百精锐看似规模有限，实则分量十足，关键在于这支兵马的指挥权牢牢握在庞德手里。
寻常的偏将军、裨将军，只在战时临时领兵，平时连一卒一骑都调不动。
其余两万主力，自然由马超统率，屯驻襄阳，严密盯防曹魏动向。
反观江东，短期内倒不必设防。
一则孙刘两家再度缔结婚盟，关系回暖；二则江东刚折损三万士卒，又痛失大将吕蒙，元气大伤，既无余力，也无战意进犯荆州。
“殿下，大王遣使已至，咱们该动身了。”黄皓快步进帐禀报。
“明白。”刘禅当即起身，“令明你稍后便去孟起叔父处接掌兵马，随后直赴公安上任。我这就启程回南郑。”
“末将恭送殿下，愿一路平安。”
“走啦，令明多加珍重。”
刘备与刘禅一行自襄阳出发，沿汉水溯流而上。
襄阳既定，汉中、东三郡、襄樊自此连成一片，南北往来空前畅通。
当初从汉中带出的五千将士悉数留下驻守，返程仅两千白毦兵随行护卫。
好在全程皆在刘备治下疆域内，沿途关隘、郡县俱为己有，全无安全之忧。
一路安然无事，众人顺利抵达南郑。
班师之后，刘备即刻召集百官举行大朝会。
先是对襄樊之战中立功诸将论功行赏，随即转入要务商议，北垡！
眼下兵力尚显单薄，粮秣储备亦未充盈，乍听之下，谈北垡似乎操之过急。
但细想并非如此：越早明确方向，朝廷上下才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战略蓝图一旦落定，各部运转便有了准星，官员干事也更有奔头。
“诸位卿家，汉中已复，襄樊在握，接下来，便是挥师北上！”刘备端坐王座，目光扫过殿内群臣，“今日君臣同心，议一议下一步主攻何处。”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一人，
军师诸葛亮。
他是刘备集团战略体系的总设计师，初入幕府当日便提出“三分天下”之策：跨据荆益、结好江东、徐图中原。
如今汉中收复、襄樊克定、孙刘重修旧好，隆中对所擘画的全部阶段性目标，已然一一实现。
摆在面前的，是新阶段的征途起点。
诸葛亮毫不迟疑，当即离席而起，并示意亲随展开一幅大幅舆图，显然早已胸有成竹。
自襄樊捷报传至，这位大汉军师便已着手推演后续方略。
“诸位请看……”
“且慢。”刘备忽然开口，将众人注意力尽数引向自己。
紧接着他起身离座，转身对侍卫下令：“把这高台清空，让军师上来讲。”
片刻之间，王座、御案尽数撤下。刘备亲手扶诸葛亮登上玉阶最高处，自己却退至阶下，垂手肃立，神态专注，俨然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满朝文武见状，哪敢安坐？纷纷离席，聚拢于玉阶之下，静待聆听。
阶上，诸葛亮略作调息，沉声开言：
“大汉下一步用兵之地，正在此处。”
他手中羽扇轻点地图西北方位，凉州所在。
“为何不先取关中？还定三秦，收复长安旧都？”法正立刻发问，语气坚定。
“不可。”诸葛亮断然摇头，毫不拖泥带水。
“愿闻其详。”法正坦然回应，毫无退让之意。
说到底，二人是在争执治国理政的主导权。
若依诸葛亮之策推进，他必将继续执掌中枢谋略大权；
反之，若法正能当廷驳倒此议，日后军政大事，便将以法正为重心。
“孔明。”刘备开口道，“孤也有几分不解，你细细道来。”
刘备并非偏袒某一方，而是真心未悟透其中关节。
殿中多数人亦抱同样看法，关中才是正理。
毕竟当年高祖刘邦正是自汉中起兵，先夺关中，再图天下，这是活生生的范例。
再者，长安乃大汉故都，光复意义非凡；
最后，关中沃野千里、人口稠密，远非凉州那片苦寒边地可比。
“其一。”诸葛亮神色凝重，“凉州产马。”
此语一出，众人顿觉豁然开朗。
他接着道：“日后欲与魏国逐鹿中原，无骑兵则寸步难行。拿下凉州，便等于握住了战马来源与牧养基地。”
“大汉重建铁骑，方能在中原平原纵横驰突，与魏国虎豹骑正面较量！”
刘备麾下十余万将士，至今尚无一支成建制的骑兵部队。
说到底，他手中既无牧场，也无马政基础，根本无力筹组。
倘若将来决战中原，魏军一旦大规模投入骑兵，刘备军便极易陷入被动，机动受限、调度艰难，处处受制于人。
“孔明所言极是，战马确为命脉。”刘备颔首，“昔日董卓横行天下，靠的就是西凉铁骑。”
“孔明，接着讲。”他抬手示意。
“其二。”诸葛亮唇角微扬，“我军有马超。”
群臣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忍俊不禁。
但谁都清楚，这话切中要害。
凉州产马，刘备有马超，单凭这两条，凉州的战略优先级便无可动摇。
道理再明白不过：锦马超在西凉声望极高，足以左右大局。
无论是羌人、氐人，还是当地汉民，皆对其敬重有加。
尤其在马腾、韩遂先后离世之后，西凉最具号召力的人物，非马超莫属。
换言之，刘备握有马超，就等于在西凉扎下了民心根基。
“其三。”诸葛亮继续道，“若能贯通凉、益二州，便可对关中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届时再取汉中，便如探囊取物。”
众人目光随着他指尖移动，只见地图上益州与凉州一线相连，恰似一把巨钳，牢牢咬向关中腹地。
“诸位爱卿，听完可还有异议？”刘备环视左右。
“孝直，你倒是开口啊！”李严压低嗓音，悄悄推搡法正，“上去跟军师辩一辩。”
“辩个啥！”法正摆摆手，干脆利落，“孔明说得在理。”
“不对也不能点头，不然咱们真能压得过荆州人？”李严忍不住焦躁起来。
“急什么？荆州派势力越强，大王反而越要倚重咱们。”法正沉声说道，“一味唱反调，只会让大王心生反感。”
“牢牢记住，一切都要为北垡腾出空间。”法正郑重叮嘱，“谁要是因私斗坏了北垡大局，大王头一个就饶不了他。”
李严的政治站位明显逊于法正，法正向来把全局利益摆在前头，稳住阵脚后再谋话语权。
李严却差了一截，史书上白纸黑字记着，诸葛亮某次北垡，就是被他暗中搅黄的，活生生断送了大好战机。
“你真是让人干着急！”李严实在琢磨不透法正这副心气。
“正方啊，还是听孝直的吧。”吴懿出来缓和气氛，“您瞧大王心里早认准了孔明的方略，眼下硬顶，怕是没用。”
“当然，正方若手上有比孔明更优的策论，现在提出来，大家一道参详。”吴懿顺势补了一句。
李严立马蔫了，张口结舌，他哪有什么成形方略？不过是憋着一股劲儿想搅局，肚子里压根儿没货。
吴懿这一句，直接堵住了他的嘴。刘备等了片刻，见再无人开口，便果断拍板：“既然如此，就依军师所定之策施行。”
一锤定音。
此后相当长一段时日，朝堂上下都将围绕诸葛亮擘画的战略，铺排各项事务。
荆州系官员个个面露喜色，这意味着孔明仍稳坐文官第一把交椅。
“蜀地秋收已毕，即刻征调民力，将粮秣转运汉中，为日后北垡打下基础。”刘备接着下令，眼看就要散会。
“父王，儿臣有本奏上。”
“阿斗？”刘备微感诧异，笑着问，“所奏何事？”
“国政。”
此话一出，满殿顿时来了精神。
上回刘禅议政，是关于定都选址之争。
世子殿下当廷驳诘群臣，至今令人印象深刻。
更关键的是，后来定都南郑，直接影响了襄樊之战的走向，意义非同小可。
如今见刘禅又要建言国事，刘备与众人不由得屏息期待。
“阿斗但讲无妨，为父静心聆听。”刘备干脆利落。
诸葛亮也从玉阶缓步而下，含笑道：“殿下请登台指点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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