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余波

何家大堂里，气氛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何家老太爷何崇，八品后期的修为，坐在正堂太师椅上。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半晌，始终没有端起来喝一口。他头发花白，国字脸上满是沟壑般的皱纹，眼皮低垂，像是在养神，但堂下站着的几个房头没一个敢吭声。三太太跪在地上哭了一夜，嗓子早就哑了，被两个丫鬟搀着都站不稳。何崇没有看她。他看完赵差司递来的案卷，沉默良久，只问了一句。

“货呢？”

管家何安弓着身子答：“库房里的都在，没什么闪失。但何文远这条线的人全没了，老九、两个家丁，一个没留。黑风寨朱爷那边马上要的一批货，怕是赶不上日子。”

何崇缓缓端起凉茶，啜了一口。何文远做的什么生意，在座的几个房头都清楚——不是何文远一个人的生意，是何家三房默许的生意。黑风寨那条线是三房牵的头，何文远不过是个跑腿的。现在跑腿的死了不要紧，要紧的是这条线不能断。堂下没有人说话。三太太的抽泣声压在喉咙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何崇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堂下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九是九品初期。能三刀之内杀他的人，至少九品中期往上，甚至九品后期。这人知道何文远夜里走暗巷的习惯，动手干净利落，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能指向活人的痕迹。这不是意外，是冲何家来的。临江县里这个修为的人不多，有胆子跟何家作对的更少——但不代表没有。”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在那个空着的三房位置上停了一瞬。

“死了个孙子，何家不吭声，以后谁都敢骑到何家头上来。悬赏二百两，全城严查。凡能提供凶手下落者，不论出身，何家保他一辈子荣华富贵。府衙和镇武司那边我会亲自去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货的事，不许声张。何文远生意上的事，出了这个门谁都不许再提一个字。朱爷那边我会另派人去接洽。韩家那个布庄女儿，这几天先不要动。”

何安应声，转身去安排悬赏的事。何崇重新端起茶盏，眼皮又垂了下去。但堂下所有人都知道，何老爷子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时候，眼皮是睁着的，睁得很大。

悬赏令贴满了全城。二百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上大半辈子。一时间临江县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何家少爷的死——有说是仇杀的，有说是劫财的，也有压低了嗓子说报应的。最后一种说法听的人最多，但谁也不敢大声讲。

叶无痕交了竹牌，沿石板路往城西走。何家的悬赏令就贴在城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他却一次也没有往那边看。他拐进城西一条僻静巷子里那座旧三合院的木门。出来时，门在身后虚掩上，院里已经空了。

刘小禾和她娘是昨天夜里走的。他隔着院墙看见屋里灯灭了才离开。那天在巷口把刘婶从地上扶起来，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去三合院送过两回东西，也都是搁在桌上就走。回数很少，留的时间也短，没有多余的交谈，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谁。那对母女只认得腰牌——镇武司的差爷。连姓什么都不知道。

夜风卷过空荡荡的院子，灶台上的粥锅已经凉透了。叶无痕在石凳上坐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没写落款的信封，搁在灶台边上。里面装的是何家补给母女的二十两补偿银票。

他没关院门——留给风，留给明天可能回来的猫，总之不留给他自己。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隔天上午，叶无痕在值房门口碰见周平。周平刚从赵差司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份公文，看见叶无痕，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姓刘的小姑娘，送走了？”

“送走了。”

“何家昨天放人了。赵差司亲自批的——设局逼赌不是正经债务，不追了。何崇还加了补偿银子让尽快结案。”周平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悬赏的事你也知道了。”

“知道。街上传遍了。”

周平沉默了一会，脸上的旧疤在廊柱的阴影里微微跳了跳。过了好几息，他慢吞吞地开口：“咎由自取”

“嗯是种好事。”叶无痕把卷宗别在腰间，抬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的方向。

何家的悬赏令在城头上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赏格已经从二百两涨到了三百两。他收回目光，转身朝校场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腰间的旧刀鞘轻轻磕在大腿外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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