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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金牡丹18


翌日清晨,天色明净。

金夫人早早备好入宫的衣服,亲自陪同金牡丹乘车入宫,一路去往慈宁宫觐见太后。

慈宁宫内肃穆雅致。

金牡丹随金夫人一同行礼请安,姿态端庄、礼数周全,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闺秀风范。

太后端坐上位,先是笑着与金夫人寒暄几句,言语温和,客气有礼。

几句家常过后,太后的目光缓缓落向立在一旁、安静恭顺的金牡丹。

她细细打量片刻,缓缓开口。

“当初宫中挑选太子妃人选时,哀家便一眼觉得你品性端庄、容貌气度皆是上佳。只可惜那时听闻你早有婚约,哀家还暗自惋惜,觉得是无缘。”

“倒是没想到世事峰回路转。最后竟是端儿亲自去向皇上求旨,非要将你赐婚于他。”

金牡丹躬身谦逊回话:“皆是太子殿下垂怜臣女,是臣女的福气。”

太后微微点头,再度看向金牡丹,眼底带着真切的赞许。

“端庄沉静,落落大方,进退有度,果然是丞相教出来的好女儿。”

金牡丹再次屈膝,“太后娘娘谬赞,臣女不敢当。”

太后看着她乖巧模样,淡淡一笑。

随即吩咐宫人取来赏赐物件,转头对金夫人道:“哀家备了些首饰绸缎,你随宫人去挑拣看看,喜欢便尽数带回。”

金夫人何等通透,一听便知太后是有意支开自己,要单独与金牡丹说话。

她立刻顺势行礼告退,跟着宫人缓步退出殿外,将偌大慈宁正殿,留给太后与金牡丹二人。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太后敛去方才温和笑意,语气从容淡然,缓缓开口直入正题。

“你心里定是疑惑,明明你早有婚约,端儿为何非要一意孤行、求旨赐婚,强行将你娶入东宫。”

金牡丹垂首静立,低声回道:“臣女不知殿下心意。一切皆是圣意安排。”

太后轻轻叹气,“哀家活了大半辈子,看人从不会错。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端儿偏执任性,是他不对。”

“夺人婚约、抢人未婚妻,传出去于皇家名声不利、于他储君德行更是污点。哀家当初听闻他要请旨赐婚,第一时间便劝阻过他。”

“毁人姻缘、强人所难,本就是不义之举。哀家劝他三思,劝他顾及名声、顾及你的婚约、顾及张家颜面。”

“可他偏偏谁的话都不听,一意孤行,非你不可。”

太后抬眼,深深看向金牡丹。

“他长这么大,从未对任何人和事这般执着过。”

“他是真的喜欢你,喜欢到哪怕背负骂名、落个强人所难的名声,也非要把你留在身边。”

太后望着垂首恭立的金牡丹,语气渐渐柔和下来。

“哀家同你说这些,并非是要怪罪你,也不是要追究前尘是非。”

“哀家只是想告诉你,端儿为了你,已然不顾一切。”

“木已成舟,尘埃落定,你从前的婚约,尽数都是过往云烟了。”

“那些旧事,皆是不切实际的前尘虚妄,再念、再想、再挂怀,也毫无用处,只会困住你自己,也寒了端儿的心。”

太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温和却郑重。

“你是个聪慧通透的孩子,端庄沉稳、心思缜密,哀家很是喜欢你。”

“从今往后,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是东宫的女主人,日后更是一国国母。过去种种,尽数放下吧。”

“不必再惦念旧人旧约,不必再纠结是非委屈。成亲之后,安心与端儿好好过日子,夫妻同心,相伴相守,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端儿性子执拗,对你用情至深。你若真心待他,他便会倾尽所有荣华、倾尽真心待你护你。这于你、于金家、于皇室,都是最好的结局。”

皇家不认被迫妥协,只认圣旨姻缘。

皇室不问前尘爱恨,只看往后夫妻情分。

金牡丹心头清明,自然听懂了太后所有的言外之意。

太后看似宽和劝解,实则是在敲打她

——既然入了皇家婚典,便要彻底斩断前情,安分做太子妃,一心一意对赵端。

她微微屈膝,姿态恭顺得体,眉眼温婉。

“臣女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往后,自当恪守本分,好好侍奉殿下,做一位合格的太子妃。”

太后见她通透懂事,闻言满意点头。

“你能这般想,便是最好。哀家果然没有看错你。”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通传——

“太子殿下驾到——”

内侍的话音刚落下,赵端迈步走入慈宁大殿。

一身太子常服,身姿挺拔。

进门之后,他先行向太后躬身请安。

行礼完毕,他侧过头,目光自然而然落到金牡丹身上。

见到她安然无恙,神色平静,他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太后看着自己的孙儿,轻轻一笑。

“来得倒是正巧。哀家和金小姐刚刚说完话。”

赵端站直身子,轻声回话:“孙儿担心牡丹刚入宫不适应,特地过来看看。”

太后一眼便能看穿他的心思,摆了摆手。

“你们两个年轻人,在这里陪着哀家说说话吧。”

宫人搬来座椅,金牡丹依礼侧着身子落座,脊背挺直,举止得体。

赵端就在距离她不远的位置坐下,时不时悄悄瞥向身旁的女子。

太后闲闲地聊着婚嫁琐事,说起大婚当日的礼制,东宫和礼部已经在安排了。

金牡丹安静聆听,适时应答几句。

闲谈片刻过后,太后体恤二人,便准许他们可以先行离开慈宁宫,随意在御花园散步。

二人一同辞别太后,并肩走出大殿。

宽阔的宫道两旁栽种名贵花木,宫中宫女内侍沿路行礼。

一路前行,许久没有人开口说话。

走到一处清静的湖边凉亭,赵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金牡丹。

“方才皇祖母,都同你说了什么。”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发问。

金牡丹抬眼望向湖面,神色淡然:“太后娘娘只是劝臣女放下过往,婚后安分守己,好好与殿下过日子。”

赵端的瞳孔微微一动。

“那……你是如何想的。”

金牡丹缓缓转过脸庞,看向赵端,唇边浮起一抹温顺柔和的浅笑。

在外人看来,这笑容万般乖巧。

“圣旨已下,婚期已定,臣女自当恪守本分,做一位合格得体的太子妃。”

字字句句,皆是本分,唯独没有一句是为他。

赵端一瞬便看通透了。

她不是放下了过往,不是对他动了心。

她只是听了太后的劝,认下了皇家的名分,逼着自己扮演一个温顺懂事、合乎礼制的太子妃而已。

心底酸涩、失落、不甘尽数翻涌上来,沉沉压在胸口。

他看着眼前温顺却疏离的女子,看着她完美无缺、滴水不漏的模样,只觉得格外刺眼。

她肯认命,肯成婚,肯做人人夸赞的太子妃。

可她,唯独不肯爱他。

风过凉亭,气氛骤然安静微凉。

金牡丹垂眸静立,神色坦荡,仿佛自己方才的回答并无半分不妥。

良久,赵端低低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郁色与不悦。

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更没有逼迫。

只是深深看着她,语气沉缓,带着一丝隐忍的执拗。

“无妨。”

“来日方长。”

“你今日是遵礼守分、听劝认命也好。”

“往后朝夕相伴,孤有的是时间。”

他清楚。

如今名分、婚事、权势,他尽数握在手中。

张珍已成过往,婚约早已改写,她的余生,只能困在他身边。

金牡丹闻言,沉默不语。

两人默契的并肩离开御花园,一路无言。

赵端目光无意扫过她垂落的皓腕,目光骤然一凝。

他脚步微顿,“怎么没戴孤送你的玉镯?”

金牡丹闻声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干净白皙的手腕上。

“那镯子质地通透、价值连城,太过贵重。臣女今日入宫行走跪拜、行礼应酬,怕动作不慎磕碰损坏,故而取下妥善收好,不敢轻易佩戴。”

赵端望着她,“区区玉器,而已。”

“就算磕碎、摔坏,孤宫里珍宝无数,根本不值一提。”

“孤知道,是孤送得太少,你才这般小心翼翼、畏手畏脚。”

“往后孤日日给你备,件件稀世珍宝,堆满你的妆匣。让你从今往后,不必再惜一物、惧一物。”

金牡丹立刻轻声推辞:“殿下万万不必如此,臣女实在受之有愧,太过奢靡,臣女不敢领受。”

赵端眸色微深,语气强势,截断她的推脱。

“不是让你拒绝。”

“是让你习惯。”

“习惯孤的赠予,习惯孤的偏爱,习惯往后余生,事事有孤,件件是孤。”

金牡丹唇瓣轻抿,一言不发。

.

马车稳稳驶回丞相府。

金牡丹与金夫人刚踏入内院,府外便传来一阵浩浩荡荡的车马声。

管家匆匆狂奔入内,满脸震惊又欣喜地高声禀报。

“夫人!小姐!东宫遣了大批内侍、仪仗押着赏赐过来了!整车整车的礼盒,数不胜数!”

母女二人皆是一怔,连忙起身出堂迎接。

只见府门前摆满数十只朱红描金礼盒,层层叠叠、堆如小山。

数十名东宫内侍垂手立在两侧,礼数规整,气场庄重。

为首内侍捧着礼单,声音朗朗,响彻厅堂。

“太子殿下赐丞相府、未来太子妃金氏——上等暖玉镯十二对、赤金流云钗八支、东珠凤簪四盒、冰种玉佩、织锦云锦、稀世宝石首饰若干,尽数送至,尽数归金小姐私库所有。”

一箱箱礼盒当众打开。

霎时间,满堂珠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

通透温润的各色玉镯琳琅满目,每一只皆是上乘质地,比起先皇后那只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赤金钗钿雕花精致,东珠圆润硕大,宝石流光璀璨,锦缎色泽华贵。

满目珍宝,奢华至极。

金夫人看得眼花缭乱,心头大喜,眉眼间满是荣光与得意,连连叹道:“殿下这般厚爱,真是天大的恩宠!”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金牡丹,满心欣慰:“牡丹,你看殿下多看重你。”

金牡丹静静立在满堂繁华之中,扫过满箱玉镯首饰,心底澄澈透亮。

内侍将所有礼盒清点交割完毕,恭敬道:“殿下吩咐,这些皆是小姐私物,任凭小姐随意佩戴、随意处置,哪怕不慎磕碰损毁,亦可随时再传东宫补给,无需半分顾忌。”

金夫人听得更是欢喜不已,连忙让下人尽数抬入金牡丹的闺房私库妥善收好。

满堂宫人退去,厅堂终于安静。

金夫人拉着金牡丹的手,笑意盈盈:“你瞧,殿下待你这般用心深情。往后你入主东宫,万千宠爱、一世荣华,皆是你的。”

金牡丹浅浅勾唇,温顺点头:“娘说得是。”

.

东宫正殿,暮色沉沉。

赵端端坐案前,指尖捏着一卷未展的折子,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自打发走内侍押送赏赐去往丞相府,他便一直静静等候,心神难安。

不知过了多久,外出复命的内侍快步走入殿中,跪地垂首恭谨回禀。

“启禀殿下,所有珍宝首饰已尽数送入丞相府,清点交付完毕。丞相夫人瞧着满心欢喜,笑意不绝,太子妃亦是神色安稳,并无不悦。”

赵端抬眸,“你确定?她是真的高兴?”

简简单单一句追问,瞬间让内侍心头一紧。

他跟随太子多年,最懂殿下对金小姐的偏执上心,一时惶恐不敢笃定,连忙重重叩首。

“奴才……奴才瞧着太子妃神色平和、礼数周全,应当……应当是欢喜的。”

应当是。

这三个字,虚浮无力,连内侍自己都不敢确定。

赵端望着殿外渐沉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自嘲的浅笑。

他比谁都清楚。

金牡丹哪里会因为几箱珍宝就心生欢喜。

她收他的赏赐,是太子妃该有的体面。

唯独不是,因为心悦他。

若是换做寻常女子,得储君这般倾尽真心、倾尽珍宝的偏爱,早已动容感念。

可金牡丹不会。

赵端心底那点微薄的期许,彻底落了空。

他抬手挥了挥,语气疲惫,“罢了,退下吧。”

内侍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退离大殿。

空旷的书房,只剩赵端一人。

他垂眸看着掌心空空,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日御花园的画面。

最终,他低声自语。

“无妨。”

“我总会等到你心甘情愿为我欢喜的那一天。”

他已经抢来了婚约,定了婚期,得了她的名分。

他耗得起,也等得起。

哪怕此刻她毫无情意,他也笃定,终有一日,他能捂热这颗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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