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谋反?
一名京营百户拔刀半步,目光警惕,死死拦住前路。
胡青山不言废话,抬手摘下腰间鎏金铜牌。
令牌正面篆刻“太子左庶子”篆字,背面盘龙纹样,制式正统。
这是江南大捷后,太子亲为他请封的官职,虚衔却权责极重,仅次于东宫詹事。
百户见令牌神色骤变,却依旧寸步不让。
“大人,东宫戒严,奉詹事府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詹事属太子,”胡青山声冷如冰,“詹事手令,可压储君口谕?”
百户张口结舌,身后兵士面面相对,进退两难。
此时,门内急促脚步声响起。
一身绯红官袍的中年官员快步而出,正是东宫詹事宋怀仁。
东宫文官最高长官,太子近臣,掌东宫全盘事务。
见到胡青山,他先是错愕,随即堆起满脸客套笑意,拱手作揖:
“胡伯爷何时回京?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胡青山无视虚礼,直视其人:
“宋大人,本官身为太子左庶子,求见太子殿下。”
宋怀仁笑容僵硬一瞬,旋即愈发殷勤圆滑:
“伯爷见谅,太子殿下近日龙体欠安。”
“太医严令静养,杜绝见客,伯爷不妨改日再来?”
“龙体欠安?”
胡青山声音陡然变冷,轻得刺骨。
“陛下病重,太子亦病重。”
“偏偏赶在东林上奏废储之时,父子二人双双静养避客?”
宋怀仁脸上的虚伪笑意彻底碎裂。
他直起身形,语气生硬,官威尽显:
“伯爷战功赫赫,下官敬重。但此处是东宫,非江南战场!”
“你虽是左庶子,仍归詹事府节制!”
“本官不许,你便不得入内——”
话音戛然而止。
胡青山抬手扣住他衣襟,单手将整人凌空拎起。
宋怀仁双脚悬空,徒劳蹬腿,面色瞬间惨白。
两名随从欲上前阻拦,被韩铁鹰一手一个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宋怀仁。”
胡青山俯身,声音低沉,仅二人可闻。
“本官自蜀南归来,手上染满倭寇、白莲、贪官污吏之血。”
“破军刀久饮鲜血,尚且饥渴。”
“你若自认肉身,硬得过巫支祁,尽管拦路。”
松手。
宋怀仁重重跌坐地面,官帽滚落,浑身瘫软战栗,再无半分官威。
胡青山看也未看他,抬步跨过,推开沉重的东宫大门。
正殿灯火通明,空旷寂寥。
满堂属官、内侍、太监尽数不见,空空荡荡。
殿中唯一的光影里,太子朱寿独坐座椅之上。
素白单衣,外罩深蓝薄袍,手中一卷古籍轻握。
少年清瘦的脸颊深深凹陷,眼下青黑浓重,尽显连日煎熬。
可在听见推门声、望见来人的瞬间,他抬首一笑,释然真切。
“胡左庶子。”
他放下书卷,起身相迎,无君臣客套,唯有真心慰藉。
“你可算回来了。”
“我被困东宫数日,无人谈心,几乎忘了人声是什么模样。”
他弃了“爱卿”“伯爷”的官方称谓,直言一声胡大哥。
逾制却赤诚,尽显绝境之中的全然信任。
胡青山单膝跪地,行东宫属官正统大礼:
“臣胡青山,参见太子殿下。”
“快快请起。”
朱寿快步上前,亲自将他扶起,力道沉稳有力。
绝非困于绝境、萎靡颓废之态。
“你在蜀南的种种事迹,赵知微早已传信告知。”
“重伤季阳、闯白莲总坛、晤离尘神魂……胡大哥,你如今在京城,声名无两。”
“殿下静养之说,皆是虚假?”胡青山直入正题。
“全然荒谬。”
朱寿摇头失笑,眼底藏着冷讽。
“我身心康健,能食能眠,能走能武。”
“所谓静养,不过是东林党软禁储君、罗织罪名的借口。”
“只为安安稳稳废我储位,拥立三弟。”
他重回座椅落座,语气沉定,道出连日真相:
“六率禁军被调换当夜,宋怀仁率全体东宫文官觐见。”
“一众朝廷命官,齐齐跪地逼我,言我不近儒道、无储君之德。”
“劝我自请废储,禅位皇三子,保全名声。”
“我断然拒绝。次日清晨,东宫护卫,尽数被换。”
胡青山默然听毕,所有线索彻底串联。
东林蓄谋已久,逼宫废储,步步为营。
“胡大哥。”
朱寿抬眸,目光坚定澄澈,无半分怯懦。
“父皇昏迷,朝堂沦陷,东林把持朝政。”
“可我不会坐以待毙。我是父皇亲立储君,是大乾国本。”
“我若退让,国本断裂,江山动荡!”
言罢,他抬手入怀,取出一枚温润令牌,双手郑重递出。
通体墨玉雕琢,正面五爪金龙盘踞,气韵威严厚重。
背面两行篆字,笔锋遒劲——如朕亲临。
令牌边缘鎏金镶边,隐隐流转浩瀚天子气运。
“此乃我册立太子当日,父皇亲赐之物。”
朱寿语气郑重,托出全部身家与信任。
“见令如见天子,可调动朝堂、宫城、禁军所有合规力量。”
“我知你九死一生归来,本不该再拖你入绝境。”
“可如今京城之内,我唯一可信之人,唯有你。”
“于大人应该告知你我所求,劳你一趟,去见祁阳王。”
胡青山双手接过墨玉令牌,入手沉重如山。
这不是一枚信物,是少年储君的江山重托、绝境孤注。
“于师所言不错。”
胡青山沉声道,“如今唯有勋贵一脉,可稳住大局。”
朱寿颔首,从古籍夹层中抽出一叠整齐名单,递了过去。
“这是京城所有开国勋贵嫡系名录。”
“三四十家世袭爵位,供奉太祖丹书铁券,扎根大乾三百年。”
“东林废我之后,下一步必削勋贵世袭特权。”
“他们与我,唇齿相依,休戚与共。”
胡青山接过名单,妥善收好,沉声道:
“殿下静待,臣必不负所托。”
转身大步离去。
“胡大哥。”
身后传来少年沉稳的声音。
胡青山驻足回头。
烛火摇曳,素衣单薄的太子,脊背挺得笔直,傲骨铮铮。
“我在东宫,等你带大局归来。”
夜色浓稠如墨,京城西城,祁阳王府。
王府占地辽阔,规制远超寻常权贵府邸。
门前石狮高大巍峨,是太祖特赐,彰显李家北征盖世功勋。
胡青山绕行侧门,取出墨玉令牌交由管事核验。
片刻之间,管事快步出迎,引他穿过数重庭院,直达深处偏厅。
偏厅灯光明亮,一道魁梧身影端坐灯下,静待多时。
四十余岁的祁阳王李常青,面容棱角锋利,双目如鹰隼锐利。
周身萦绕着老牌勋贵的铁血傲气,不怒自威。
“胡伯爷。”
李常青不起身寒暄,开门见山。
“此枚如朕令,是太子交付于你?”
“正是。”
胡青山将令牌置于案上,直言当下危局。
“太子软禁东宫,六率尽换,文官尽数倒戈。”
“汤秉文领衔东林,联名请废储君,改立三子。”
“乾清宫封禁,陛下昏迷,朝堂已然失控。”
李常青指尖摩挲令牌上的龙纹,沉默良久。
承平帝手书的如朕令,气运浩荡,真伪毋庸置疑。
“太祖遗训,其一,勋贵永不干政。”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厚重。
“我李氏世代恪守,从不涉朝堂党争。”
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铿锵:
“但太祖另有遗命!”
“若有奸佞乱政、动摇国本,凡大乾勋贵,皆可持铁券入宫护驾!”
“太子乃国本,废储便是乱政,便是动摇江山根基!”
他豁然起身,对着门外管事沉声下令:
“持本王丹书铁券,传令所有世袭勋贵!”
“一个时辰内,全员齐聚王府议事!”
“传语诸位——太祖遗训,今日当践!”
管事肃然领命,躬身疾退。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祁阳王府偏厅,灯火通明,济济一堂。
二十余名当世顶级勋贵齐聚一堂,老少皆有,文武并存。
有人着官袍,有人穿便服,却无一例外,自带三百年军功世家的铁血傲骨。
李常青立于厅中,不煽情、不造势,只客观陈述所有事实。
太子被囚、东林逼宫、乾清封禁、帝星沉危。
三息沉默,轰然炸开。
须发雪白、七十三岁的信国公汤显祖,拄拐挺身,声如洪钟:
“太子乃陛下亲立储君!祖制昭昭!”
“一群酸儒空谈乱政,妄图废储,老夫第一个不许!”
“没错!”
三十出头的武定侯郭振武拍案而起,怒色凛然。
“凭一众文官私语,便想废立国储?简直荒谬至极!”
沉稳持重的英国公张世杰缓缓开口,字字落地有声:
“我张家先祖,随太祖九死一生打下江山。”
“祖训在身,国本动荡,勋贵绝无袖手之理!”
一位位世袭王侯相继表态,无人犹豫,无人退缩。
三百年勋贵传承,荣辱与共,无人愿坐待覆灭。
待众人声落,李常青抬手压下喧闹,道出定计:
“我等绝非谋逆,只为拨乱反正、稳固国本!”
“第一,各家集结忠心府兵私兵,不求人多,但求精锐死士。”
“今夜丑时,东宫东侧安化门集结待命。”
“第二,所有人随身携带太祖丹书铁券,昭示护驾初心,非作乱犯上。”
“第三,一切行动,以太子安危为首位!”
他目光落向胡青山,沉声道:
“前锋开路,交由胡伯爷。”
“论武道刀法,京城之内,无人出其右。”
满堂勋贵无人异议。
江南一战,胡青山刀斩大儒、覆灭邪教,赫赫战功震慑朝野,声望无两。
胡青山起身,言简意赅:
“丑时,安化门,准时集结。”
夜半丑时,夜沉最浓,星月隐没。
安化门外空地,二十余支私兵队伍悄然集结完毕。
无统一旗帜,无整齐甲胄。
但每一队人前,皆悬持太祖传下的铁券信物。
金牌、铁券、玉符形制各异,却都镌刻着开国功绩与祖制威严。
沉沉夜色中,无数信物微光闪烁,宛如三百年不灭的星火。
李常青立于阵前,拔出家传国公战刀。
刀身布满北征血战的斑驳刀痕,煞气凛然。
他环视众人,沉声传令:
“诸位!护储君,稳国本,护大乾三百年江山!”
“出发!”
安化门缓缓开启。
数十路精锐私兵无声涌出,如沉默潮水,向东宫浩荡推进。
胡青山一身黑衣,走在阵列最前方。
破军刀未出鞘,刀鞘内的离火灵力却躁动不止,熊熊欲燃。
久违的沸腾战意,自尸山血海归来后,再度席卷全身。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阵列。
无数丹书铁券微光摇曳,那是太祖遗留的风骨,是勋贵最后的底线。
东宫门前,值守京营甲兵望见浩荡而来的队伍,瞬间呆滞。
军令只令看守太子、封锁宫门,从未告知如何应对持铁券护驾的世袭勋贵。
恐惧茫然涌上心头,无人敢举刀阻拦。
那名阻拦过胡青山的百户,面色惨白,下意识退开道路。
宫门大开,再无阻拦。
东宫正殿之内,朱寿已然整装完毕。
褪去宽松常服,一身玄黑劲装,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
见胡青山归来,少年眼底亮起笑意:
“我便知,你定然能成。”
胡青山单膝跪地,奉还墨玉令牌,沉声复命:
“殿下,各路勋贵已集结待命,请殿下随臣入宫归位。”
朱寿接过令牌,抬眸望向远方夜色中的乾清宫方向。
目光澄澈坚定,再无半分少年怯懦。
“走。”
自东宫至正阳门,路途不远,却注定血战丛生。
当朱寿率一众勋贵兵马,抵达金水桥头时,前路已然封死。
数百锦衣卫内廷亲军列成数道人墙,刀光森寒,封锁正阳门洞。
城门之下,一道绯色官袍身影,负手而立。
乌纱玉带,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儒雅飘逸,一派清流贤臣模样。
周身无甲无刃,官袍整洁一丝不苟。
可周身三尺,乳白色浩然正气缭绕流转,浓郁得肉眼可见。
二品大儒,东林之首,汤秉文。
“太子殿下。”
汤秉文声音温雅从容,无半分戾气,却字字封堵前路。
“陛下重病静养,乾清宫戒严。”
“臣奉皇后懿旨守备宫禁,无诏令者,一律不得入宫。”
“殿下,请回东宫安坐。”
朱寿立于金水桥头,身姿笔直,字字铿锵,响彻夜空:
“汤阁老!”
“父皇病重,储君监国,是大乾祖制,是天下公理!”
“你奉皇后妇人之懿旨,阻拦当朝储君!”
“是无视圣君,是背弃祖制,是动摇国本!”
汤秉文眉头微蹙,转瞬舒展,依旧一派从容说教姿态。
他目光扫过身后持兵的勋贵,语气带着惋惜:
“李王爷、诸位公侯。”
“尔等世受国恩,当守朝廷法度。”
“废储立储,自有内阁六部公议,朝堂自有定论。”
“诸位私调府兵、兵临宫禁,形同谋逆,三思而后行!”
李常青跨步而出,声震金水桥两岸:
“汤秉文,休得巧言诡辩!”
“你勾结内廷、软禁天子、构陷储君、谋朝乱国!”
“桩桩件件,罪无可赦!十次抄家斩首,亦难抵其罪!”
汤秉文闻言,终是敛去温和笑意,眼底寒芒乍现。
“诸位执意逆天而行,那本官,便只能秉公处置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
桥边数百锦衣卫同时出鞘绣春刀,寒芒连片,杀气森森。
比禁军更快,十余道青袍人影,自城门阴影中缓步走出。
无官衔、无标识,人人周身浩然正气磅礴浩荡。
最弱亦是四品儒道修为,更有两名三品大儒坐镇其后。
这便是东林党隐藏数十年的真正底牌,儒道修士集团。
浩然正气可御兵刃、可破邪祟,寻常甲兵根本无法匹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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